纳兰近海跪在碎石之中。他的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如毒火般在他胸腔内肆虐。
他是长生天的赐福者,是女真部的国师,是手握神碑碎片的半神。可如今,他竟跪在了一个目不能视、身受重伤的凡人少女脚下。
那个少女的赤足,就停在他眼前半尺,上面还沾着斑驳的血迹。
“呵……”
一声低沉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纳兰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理了理破碎的青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朝服,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已是透着凶光。
“影山千代。”
他看着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少女,声音平静得可怕,“不得不承认。这世间,确有凡人可达神境。”
千代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并未回头。
“作为对武者的敬意……”
纳兰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之中,那一团漆黑如墨的煞气开始疯狂翻涌,周围的空气在这股力量的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嘶鸣声。
地面的碎石开始失重般飘起,然后被那股黑气瞬间绞成齑粉。
“今日,我必杀你。”
杀意如实质般爆发。他不再保留,哪怕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也要将这些变数,彻底从这世间抹除。
“呼——”
风动了。
纳兰再次催动无相步,空间一闪,化作残影,双掌齐出,带着排山倒海的刚猛之势,击向千代。
掌风如雷,覆盖了千代身后所有的退路。每一掌轰出,都能带起一阵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若是凡人之躯被蹭到一点,必是骨断筋折的下场。
在这狂暴的风暴中心,那个蒙眼的少女,却如同一片枯叶随风而动。
掌风越烈,她反而飘得越从容。
纳兰的一记重掌拍向她的面门,掌风如雷。
当那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临体的刹那,她整个人就像是飘在水面上的一片落叶,被那股掌风轻轻“吹”开了一寸,轻飘飘地避开了掌力。
奈何纳兰的掌风太过刚猛,几缕乌黑的发丝竟被凌厉的余波整齐切断,在空中飘散。
毫厘之差。
既然能碰到她,就有机会!
纳兰眼神一凝,变掌为扫,一记足以横扫千军的鞭手抽向她的腰腹。
千代赤足轻点地面,身形如一只掠水的飞燕,不可思议地贴着纳兰的手臂内侧切了进去。
她手中那柄系着断裂红绫的刀鞘,如毒蛇吐信般探出。
“笃。”
一声轻微的闷响。
在纳兰那记横扫刚刚蓄势、甚至还未完全发力的一刹那,刀鞘的末端便如同未卜先知一般,精准无比地停在了那个“果”必然经过的路径上。
纳兰的手腕,像是自己主动撞上去的一样,不偏不倚地让“曲池穴”撞在了刀鞘尖端。
那里,正是这记横扫发力的必经枢纽。
纳兰只觉整条右臂一阵酸麻,原本积蓄在掌心的磅礴内力瞬间溃散,甚至逆流而上,反冲向他的内腑。
“唔!”
他闷哼一声,不得不踉跄后退,化解那股反噬之力。
他惊骇地看着那个静立不动的少女。
明明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此刻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力有尽时……”
千代的声音在风中轻轻飘荡,“而缘起,无尽。”
纳兰的心沉了下去。
他突然意识到,正如她所说,这个丫头似是突然悟得了某种缘起的玄机,在近身搏杀的领域,这个少女哪怕只剩一口气,恐怕也是无解的存在。
只要还在缘起缘灭之中,任何招式都会失去意义。
“既然肉身无法触碰你……那便请天敕,来断你的缘起。”
他的眼中闪过决意。
哪怕拼着这具身体彻底崩溃,他也必须动用那一招了。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古怪的音节。
“气……”
光线被拉扯成怪异的线条,连天地乾坤都仿佛失去了上下之分。
“不……”
千代身周的空间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御……”
“形!!”
当这四个字完整的瞬间。
一股足以将一切有形之物解离的恐怖波动,以纳兰为中心,向着千代疯狂扩散。
这是长生天赋予他的,用于沟通天地、敕令万物归虚的无上秘法。
在这股力量面前,任何身法、任何技巧都会失去意义。
千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的吐出,用心去观照这气息的波动、这天地乾坤的细微变化。
她感知到了。
在这漫天的、由因缘之线织就的大网之中,有一处微小却在疯狂闪烁的黑色光点。
那是“气眼”,是这股庞大能量维持平衡的支点。
只要轻轻一点,潮水便会改道,转身噬主。
千代没有犹豫。她双手握住刀鞘,迎着那股能将人撕碎的风暴,将刀鞘送了进去。
“喝!”
刀鞘不是简单的突刺,而是如同一枚定海神针,精准地钉死了那个维系着万千因果丝线的风眼。高速旋转的能量湍流撞上这根支柱,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结构性震颤。
那个微妙的临界点,被彻底震碎。
原本被精妙引导、向外层层剥离的狂暴能量,因核心支点的崩塌而陷入混乱,失去了原本的方向,顺应着“盈满则溢”的残酷法则,像一头在死胡同里被激怒的困兽,沿着唯一的供能回路,咆哮着向源头反噬而去!
“什么?!”
纳兰只觉脚下一空。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在他脚底炸开。
那股被强行逆转的真言之力,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入体。
“噗——!”
纳兰张口喷出一大蓬的鲜血。他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荷荷”风箱般的喘息声,跪倒在地。
烟尘散去。
纳兰满脸是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少女。
千代也已经到了极限。
她拄着那柄满是裂纹的刀鞘,微微喘息着。鲜血顺着她的嘴角、顺着那条蒙眼的布条不断滴落。
不能恋战了,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必须尽快去救顾姐姐。
一念及此,她便不再犹豫,转过身,向着那条绝罚之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