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崩塌的烟尘渐渐平息。
纳兰近海趴在碎石堆里,胸口剧烈起伏,血气疯狂涌动,让他不得不先撑着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沸腾逆乱的气血。
他缓缓站起身,习惯性地弹了弹膝盖上的灰尘,又整理了一下破碎不堪的领口。
他看着不远处那个走向石梁的瘦削背影,眼神萧索,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确实输了半筹。”
纳兰在心中暗自思忖。
他盯着千代的背影,目光深沉:“若单论武道,这丫头的境界,只怕……已在我之上。”
“若是让她活下去,与那顾家女子联手……”
一念至此,他心中的杀意不减反增。
“此子,断不可留。”
“如今我神力受损,法不加身,单靠武技,已奈何不了她,但……战场从来不只有刀剑。”
他的目光越过千代,落在了那条摇摇欲坠的“绝罚之路”上。
那是一根布满尖锐碎石和铁蒺藜的断裂石梁,横跨在万丈深渊之上。
纳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那双厚底的鹿皮快靴,内力流转间,靴面上泛起淡淡的乌光。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段稍微有些硌脚的坦途。
但对于前面那个赤着双足、浑身是伤的少女来说,每一步,恐怕都是凌迟。
“你要走这条路去救人?好,那这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千代侧着身,虽然蒙着眼,但她能感觉到前面是什么。
她缓缓抬起那只早已沾满血污的右脚。
落下。
“噗嗤。”
尖锐的铁蒺藜瞬间刺破了娇嫩的皮肤,扎入足底的血肉之中。
千代的身体猛地一颤,赤足本能地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剧痛像雷电一样直冲脑门。
但仅仅是一瞬。
她的眉头微微一蹙,并没有缩脚,反而顺着那股钻心的痛楚,精准地调整了脚踝的角度。
她让尖锐的铁刺避开了足底的筋络与骨骼,只是切开了皮肉。
血在流,但她的步伐,却稳得像是在走自家的榻榻米。
她在利用那股“痛”的方位,来感知脚下每一块碎石的松动与稳固。
痛,成了她在黑暗中的触角,圆融无碍地,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利用肌肉的收缩包裹住铁刺,将这痛变成了稳固身形的支点。
一步踏出,鲜血溢出,在灰白的石梁上印下了一朵凄艳的红梅。
纳兰看着那一串血脚印,眼神复杂。
“我倒要看看,你能流多少血。”
他一步迈出,鹿皮快靴重重踏在同样的铁蒺藜上。内力流转,靴面上泛起淡淡的乌光。
“嘎吱!”
尖锐的铁刺被他踩弯、踩断,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如履平地,一步步跟在千代身后,随手抓起一把碎石。
“咻!”
手腕一抖,碎石带着凄厉的劲风,如同暗器般射向千代的后背。
千代微微侧头,一块锋利的石片,恰好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起一缕血线。
但正是这一侧头,那块石片“恰好”切断了眼前一根挡住了去路的,从上方机关垂下来的青铜游丝。
旋即,她借着石片激起的微弱气流,身形顺势向前飘出一步。
纳兰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胸口憋闷欲裂。他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在帮她开路。
“该死!”
纳兰感到焦躁无比,他不再等待,冲上石梁,狂暴地在左侧重重一踏,内力如洪流般灌注。
“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梁发出一声哀鸣,猛地向左侧倾斜。
千代的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随着石梁的倾斜,她的脚踝极其自然地弯曲,整个人如同一片贴地飞行的羽毛,顺势俯低了重心。
她没有抗拒这股下坠之力,反而顺着向下滑落的势,像滑冰一样在倾斜的梁面上飞掠而出。纳兰这一踏,反而把她送得离彼岸更近了。
纳兰自己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顿了一下,眼看距离又被拉大,他眼中凶光闪烁。
他反手抓住了身侧那根粗大的生锈铁索。
“给我下来!”
一声怒吼,肌肉暴起。那根碗口粗的铁索被他猛地一抖,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蟒,带着沉重的呜咽声,横扫千代的腰部。
这一下要是打实了,能把人拦腰抽断。
千代避无可避。
她反手抽出了红绫刀鞘。
在那狂暴的铁索即将临身的瞬间,刀鞘的末端轻轻点在了铁索震荡的一个波峰节点上。
四两拨千斤。
这一轻点,就像打蛇打七寸。铁索原本狂暴无比的横扫劲力瞬间被打乱,变成了上下无序的震荡。
“嗡——!”
震荡波顺着铁索传导回纳兰手中。纳兰虎口一麻,铁索脱手而出,反而狠狠抽在了他自己的小腿上。
“混账!!”
连续吃瘪,让这位满洲萨满彻底陷入了疯魔。
他用力踢碎脚下的一块,挂在铁锁上的巨石,溅起密集的碎石雨,飞向千代。
“我就不信你能躲过每一颗!”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攻击,千代闭着眼,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
她在石梁上左闪右避,身姿飘逸。有的石子被她用刀鞘拨开,有的被她侧身让过。
紧跟着,一颗致命的大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飞来。
千代在那石块尚未临身之际,仿佛早已预见到了它的轨迹,轻轻一跃。
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形轻盈如下落的飞燕。
就在她坠落的瞬间——
她的足尖,不偏不倚地,点在了那块刚好飞到她脚下的石块之上。
“笃。”
借着石块的冲力,她在空中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二段折转,整个人如同一片被狂风吹起的落叶,瞬间飘出了一大步,离彼岸更近了。
纳兰呆住了。他刚才那一脚,再次亲手送了她一程。
彼岸,已经近在咫尺。仅仅剩下最后三丈的距离。
但千代也到了极限。
失血过多让她的手脚开始冰凉,感知中的因果线开始变得模糊、黯淡。
落地时,她的脚再次踩中一枚铁蒺藜。这一次,她没能完美地避开,身形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
她脚下的血印,已经连成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线。
“她在变慢!”
纳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
“只要再坚持一下,死的一定是她!”
他把心一横,催动无相步,几个闪影,已然近身千代。
纳兰一拳轰向千代的后心。
拳风已经擦到了千代的衣角,撕裂了她的袖子。
“死吧!”
千代的身体此刻已经油尽灯枯,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飘逸地反制,她只能用刀鞘在因果丝线的间隙中,艰难地招架。
“砰!”
刀鞘点在纳兰的手腕上,卸去了七成力道。但剩下的三成余波,依然震得千代嘴角溢血,身体摇摇欲坠。
她旋即又稳住了身形,一击借力打力,将纳兰又逼退了几步。
纳兰彻底急了。他不再用什么招式,像个莽夫一样扑了上来,张开双臂,试图抱住千代一起跳下去。
“那就一起死吧!”
千代的手腕一翻,刀鞘狠狠点在他的肘关节麻筋上。
纳兰手臂一麻,没能抱住,但他眼中凶光更盛,变抱为砸,带着风声,直取千代天灵盖。
千代没有回头。
她反手握住刀鞘,向后狠狠一刺。
与此同时。
“咔嚓——!”
脚下石梁发出了令人心悸的断裂声。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定格。
千代背对着纳兰,刀鞘向后反刺,抵住了纳兰的咽喉,刺破了皮肤,渗出一丝血线;纳兰的手掌悬在千代的头顶,离那如瀑的黑发只有分毫之差。
他们,谁也不敢动。
只要再多一分力,就可能压垮这最后的平衡,石梁断裂,双双栽下去。
对岸,公输班一直躲在废墟后面偷看。
看到他们在石梁上搏命,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近,他终于吓破了胆。
“疯子……都是疯子!”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神女了,连滚带爬地扑向墙壁,按下一个极为隐秘的机括。
“扎扎扎——”
一条狭窄的暗道滑开。他一头钻了进去,连门都没有关就跑掉了。
与此同时。
昏迷中的顾雪汀,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寒风吹过,她在那模糊的视线中,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入眼的,是一个浑身是血、赤足而立、如樱花般凄美的背影。
“千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