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刀,吹起了顾雪汀的长发。
她在这片废墟之中悠悠醒来。
顾雪汀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被惊扰的蝶翼。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耳边,是巨石崩落后,碎石“簌簌”下坠的空洞回响,和远处纳兰近海那充满了疯狂与不解的怒吼。
她想坐起身,却只觉浑身酸软,仿佛所有气力都被抽空了。她艰难地转过头,然后,她看到了那条横亘在深渊之上,由断裂石梁和扭曲铁索构成的……路。
以及,行走在路上的,那个人。
那一瞬间,顾雪汀忘记了呼吸。
她看到的,是千代。
却又,不是千代。
那个女孩,依旧是她熟悉的身影,浑身血淋淋的,但此刻,却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神圣的光辉。
她的双眼,被一条鲜血浸透成暗红色的布条紧紧蒙住。几缕散落的黑发,贴在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脸颊上,衬得那份美丽脆弱得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
她赤着双足,在那条凡人根本无法立足的,布满尖锐碎石和铁蒺藜的,路上行走。每踏出一步,都会留下一枚殷红的血印。
而在她身后,纳兰近海如同疯魔般追击。
碎石、掌风、甚至那根粗大的铁索,化作无数致命的攻击,从四面八方笼罩向那个看似柔弱的背影。
千代却像是在自家后院的连廊上漫步。
身体随着风势微微摆动,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脚,都优雅得惹人惊叹。那漫天的攻击,在她眼中仿佛只是这一场独舞的伴奏。
那不是战斗。
那是一场孤独而神圣的“证道”。
顾雪汀看着她,看着那个在深渊之上、在血与火之中、双目流血、赤足踏棘,却依旧用自己那瘦削的背影,将所有的疯狂与杀意,都牢牢地挡在自己与她之间的女孩……
她看着千代为了守护自己,正在做着凡人根本不敢想象的事。
看着她将影山一族千年的传说,用自己的血与泪,一笔一划地书写成现实。
一股无法抑制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顾雪汀心中所有的防线。
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自她眼角滑落。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泪水很快便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以免惊扰了这场神圣的“证道”。
泪水,却从她的指缝间,汹涌地溢出。
她想起了扶摇先生的预言,想起了影山玄伯的讲述。
千代妹妹,你以女儿之身,成为了那个影山一族千年来苦苦修行,苦苦证道,却求而不得的,传说中的武者——
无我之武者。
她用带着哭腔的颤抖声音,看着那个正在为她“证道”的骑士,自语道:
“……你真的做到了……”
“影山一族千年都没做到的事,被你一个女孩子做到了……”
“千代妹妹……你已经是传说里的那个人了,那个预言中,可以胜过这世间一切武者的……无我之武者。”
仿佛是听到了这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
石梁上的千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石梁,终于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轰隆——!”
石梁彻底崩裂。
两人脚下一空,同时向深渊坠落。
“去死吧!”
纳兰在半空中怒吼,张开双臂,试图抱住千代同归于尽。
千代在坠落的瞬间,身形如一片柳絮般轻盈翻转。手中的刀鞘轻轻点在了纳兰的胸口,借着那一丝反震之力,整个人如飞鸟投林,向着彼岸飘去。
“砰。”
一声轻响。
千代的双足,终于踩在了彼岸那坚实的土地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一头如瀑的黑发在风中飞舞。
纳兰近海在下坠的瞬间,催动无相步,硬生生地往上瞬移了几步,狼狈地抓住断裂的铁索,荡了过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满脸尘土。
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完全无视自己存在的黄毛丫头,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
被戏耍的羞辱,信仰动摇的愤怒,尽数化作了他此生最不顾一切的一击!
“别想走!”
他怒吼一声,将残余的神碑之力尽数灌注于右掌,无相步的残影一闪,直扑千代那毫无防备的后心!
“千代!小心!”顾雪汀惊叫。
而千代,只是安静地“观照”着。
在那片因果之网中,纳兰那狂暴的一掌,变成了一条正在极速延伸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红线。
就是现在。
她猛地转身!
这一次,她不再留手。
她迎着那致命的一掌,主动地,将手中的太刀刀鞘,如一柄重锤般,递了出去。
那刀鞘递出的轨迹,不快,却带着一种无法被任何力量撼动的,如同星辰运转般的“理”。
它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避开了纳兰的掌风,点在了纳兰之前被影山玄伯以命斩开的,那个神碑力量最不稳定的——
左肩旧伤之上!
“破。”
千代低语。
这一击,瞬间引爆了纳兰体内那股本就紊乱无比的神碑之力。
“噗——!”
就像是被针刺破的气球。纳兰的护体神力由内而外地轰然震散!
他口中狂喷鲜血,整个人如遭雷击,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石壁上,再也爬不起来。
地宫,重归寂静。
千代走到纳兰面前,那张蒙着血布的脸,转向他。
她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那条代表着“家国之恨”、被“神明谎言”所扭曲的、漆黑而又悲伤的因缘之线。
她心中,再无半分杀意。
“也是个……可怜人呢。”
少女一声轻叹。
她收回刀鞘。
“轰隆隆——!!”
也就在此时,地宫再次开始了大规模的崩塌。巨大的石块从四面八方落下,深渊正在不断地扩大,仿佛要吞噬一切。
千代感知到间不容发,立刻转身,咬着牙,艰难地将虚弱的顾雪汀背在背上。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
身后,传来了纳兰近海那充满了不解与愤怒的嘶吼:
“击败我……就杀了我!这是对武者最后的尊重……!”
千代没有回头。
她背着顾雪汀,循着公输班逃离时留下的那条暗道方向,赤着流血的双足,开始狂奔。
风声呼啸,碎石如雨。
她在奔跑中,用那带着浓重东瀛腔调的,生涩中原话,平静地道:
“这里要塌了。你也……赶紧逃走吧。”
纳兰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烟尘中,整个人瘫软在地,发出了似笑还似哭的狂笑声。
(第二卷传说中的无我之武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