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背着顾雪汀，在那条狭窄而又陡峭的逃生暗道中，踉跄前行。她的世界，是一片被血色布条蒙住的黑暗，只能依靠“无我之境”下那非凡的感知力，和耳边顾雪汀那微弱的呼吸声，来辨别方向。
赤足踏在尖锐的石阶上，每一步，都传来钻心般的刺痛。脚下的血迹，早已干涸，又被新的伤口所覆盖。她能感觉到，背上那个女孩的身体，时而滚烫时而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衫，传递到她的背心。
她背负的，不是一个人的重量。
是父亲的遗志，是影山家的宿命，是扶摇先生千年预言的全部。
她数不清踏过了多少级石阶，终于，当一缕带着雨后潮气的清冽夜风，从前方吹来时，千代知道，她们出来了。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暗道尽头那块伪装成古井井壁的松动石门。
重见天日。
不，没有天日。
只有一片被雨水洗过的铅灰色夜幕，和一轮高悬的清冷残月。
出口，竟是在白马寺偏远处，一座废弃的七层浮屠基座之下。
千代确认四周暂时没有威胁，才将顾雪汀从背上，轻柔地，缓缓放下。
顾雪汀似乎又发烧昏睡过去了。
她让顾雪汀靠着廊柱，又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外套，垫在她的身下，隔绝青石的寒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拄着刀鞘，半跪在地，胸腔像被火灼过，喘息一口比一口浅。
重伤与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她感知里的因果丝线渐渐模糊，感知力也如风中残烛，越来越弱。
但她不能倒下。
身后还有她的顾姐姐。
她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
雨方歇，青砖仍渗着潮。古老的佛塔在月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如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将这座偏僻的院落从中间劈成两半。
一半，是被廊下灯火映照的、温暖的薄金；一半，是被月光浸染的、死寂的冷青。
风过回廊，檐角的风铃只响了半声，便被这沉沉的夜色，按住了。
也就在此时——
回廊那头，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极轻，极稳，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三道人影，从黑暗中，缓步走出。
千代的感知猛地一震。
她虽然看不见，但她通过“感知”看到了一张巨大无比的、充满了压迫感的因果大网，正向着这边笼罩而来。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那个领头的男人身上，更是缠绕着一股极其危险、极其沉重的气息。
那股气息冰冷、霸道，充满了沙场的铁血之气，甚至……与纳兰近海那源于祸津神的魔气，有着惊人的相似。
追兵？！
还是……纳兰的同党？
千代瞬间绷紧了身体，掌心死死地按在了红绫刀鞘上。
“什么人？”
卢九台停下脚步，横刀立马，护住身后的两女。
借着手中羊角宫灯那昏黄的光晕，他看清了浮屠塔下的景象，瞳孔不由得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身穿破烂东瀛服饰的少女。
她蒙着还在滴血的布条，浑身浴血，像一只受伤到了极点、却依然凶狠无比的小狼，正死死地护着身后的阴影，对着来人露出獠牙。
好重的煞气。
卢九台心中暗惊。这少女看似柔弱，但这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度，即便是当年的天雄军老卒，也不过如此。
“卢大哥……”
身后的南汐也感觉到了不对，她上前一步，手中的宫灯向前探了探，“那是……顾小姐吗？”
光晕流转，照亮了那个被千代护在身后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脑袋，好奇地从卢九台身后探了出来。
那是苏晚晴。
她绕过一座早已风化的番僧石像，想要看清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苏晚晴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完整地暴露在灯火之下的瞬间。
千代感觉到，身后一直昏迷不醒的顾雪汀，身体猛地一颤。
仿佛是受到了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她……醒了。
顾雪汀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还没有从地宫的黑暗中完全适应过来。
苏晚晴也睁大了眼睛，看向那个靠在廊柱下的漂亮姐姐。
两张脸。
就在那佛塔光影劈开的、金与青的交界线上，骤然相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了。
院中所有的声音——
风声、虫鸣、甚至连几个人的呼吸声，都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那两张脸，相似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的唇弧。甚至连左边眼尾下方，那一粒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都如出一辙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张，是十一二岁的清澈与懵懂，如一枚沾着清晨露水的青涩果实。
一张，是双十年华的智慧与妩媚，如一朵在月下静静绽放的晚香玉。
她们是彼此的过去，也是彼此的未来。
两人同时屏住了呼吸，指尖在衣缘处微微收紧，像要扶住眼前这面突如其来、映照出另一个自己的……镜子。
灯火的光，从一侧拂过，先照亮了苏晚晴那同样高挺的鼻梁，再越过顾雪汀那同样优美的唇弧；连她们二人，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所投下的影子，其角度，都像被一位最严苛的画师，用同一支笔，精心誊写过。
震惊。
不仅是她们，连一向沉稳的卢九台，此刻也愣住了。
他看着顾雪汀，又看了看身边的晚晴，脑海中一片空白。这世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叮……”
廊下的风铃，再次发出了一声悠远的颤音。
这一次，不是风动。
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被触动了。
以两位少女为中心，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尘，在空气里缓缓地旋转升起。
无声，却仿佛将院中所有的声息，都吸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古井之中。
两人的瞳孔，在那一刹那，同时泛起了灿若星辰的光，如同两片遥相呼应的星系。
一直在旁的南汐，眸光骤然一凝。作为闻香教圣女，她比常人更敏锐。她隐约看到，在这两个少女的身后，一个圣洁、浩瀚、脚下是星辰生灭的神女虚影，若隐若现，仿佛要从时空的夹缝中降临人间。
“这是……”她捂住嘴，不敢出声。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也太过沉重。凡人的视线，根本无法承载神的真容。
仅仅是一息之后。
虚影轰然散去。
“唔……”
顾雪汀与苏晚晴，同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中的星光散去，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两人的身体同时一软，各自向后软软地坠去。
“顾姐姐！”
一直全神戒备的千代，虽然看不见，但第一时间本能地转身，一把揽住了顾雪汀的臂弯，让她稳稳地靠回了廊柱之下。
而回廊那头，卢九台也已一步上前，一把揽住了晚晴，让她落在了自己宽厚的怀中。
金尘散尽，风再入廊。
风铃“叮”的一声脆响，将众人拉回了现实。
但那一瞬间的震撼，却如烙印般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千代半跪在地，一手护着顾雪汀，一手紧紧握着刀鞘。哪怕双目失明，几近濒死，她依然像一只护食的幼兽，死死盯着对面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