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散尽。
南汐的眸光一凝。她在那个虚幻的神女残影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律动”。那“律动”和自己教派“母神”的气息很像,却又更加浩瀚、更加古老。
她惊骇莫名,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提着宫灯的纤手,照亮了前方。
光晕中,千代缓缓抬起头,那双蒙着血色布条的“眼睛”,“看”向了回廊那头的卢九台。
在她的感知中,卢九台身上缠绕着一股极其危险的、黑色的“因缘之线”。那股力量冰冷、霸道,充满了杀伐之气的铁锈味,甚至……与那影山家对抗了千年的祸津魔气,如出一辙。
“是……祸津神的魔气……”
千代的心猛地一沉。
她能感知到,顾雪汀的气息很是微弱。而自己,也是强弩之末。
“不能等。”
一念之间,她做出了决定。
另一侧,卢九台也惊疑不定。
他亲眼看到,那个神秘的东瀛女武士出现后,晚晴便离奇地晕了过去。而对方身上那股子莫名的压迫感,更是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他下意识的,想要用手按住腰间的刀柄。
就在他抱着晚晴、试图按刀的手将起未起之时——
千代刀鞘已出。
她脚尖压住青砖上一块微起的凸棱,以此为支点,整个身形如一道贴地滑行的青色闪电,不走直线,斜斜地切入了卢九台的右肘内侧。
那里,是凡人出刀发力的死角,也是她感知到的,卢九台身上防御最薄弱的一环。
刀鞘猛地递出,千代绕过卢九台怀里的少女,点中卢九台桡骨与肘窝之间那最薄的一线。
“当——!”
一声沉闷的、不似金铁、倒像是敲击在一块万年玄冰上的异响。
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回震之力,沿着刀背,狠狠地劈入千代的虎口。
骨里一麻,她那刚刚凝聚起的气力,几乎要被震散。整个人被这股硬力,强行推回了半步。
卢九台的袖缝,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那破旧的布料之下,古奥而又深邃的暗银色星辰纹路,在宫灯的昏黄光晕中,闪了一下,又被夜色与衣衫的阴影,迅速合上。
“果然……是祸津神。”
千代暗自思忖。
看到卢九台被偷袭,南汐没有丝毫犹豫。
“卢大哥!把晚晴给我!”
她身形一晃,如流云般飘至卢九台身后,极其利落地接过了昏迷的苏晚晴,将她带到了安全的回廊一角。
卢九台腾出手来,眼神终于凝重起来。
“好身手。”
他低喝一声,大步猛冲,近身千代。
没有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拳直、肩顺、髋合。
那是一记在沙场之上,只为最高效地将敌人轰杀的军中冲拳。拳风如雷,带着千军万马的煞气。
千代不与这股力量硬接。她刀鞘一横,鞘脊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卢九台的拳路之下,同时借着脚下青砖那一线难以察觉的高低差作为杠杆,手腕微不可察地一绞——
四两拨千斤。
她将卢九台足以轰碎城门的拳线,从自己的胸前,硬生生地、挪开了半指。
拳风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浪,擦过她的鬓边。几缕被血与汗打湿的黑发,飞起,又落下。
她身后的廊柱,在拳风的余波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轻轻一颤。
千代借着侧身闪避的惯性,不可思议地转到了卢九台的右侧死角。她手中的刀鞘像是一条灵蛇,极其刁钻地缠上了卢九台那只挥空的右臂。
“借过。”
她低语一声,刀鞘末端轻轻一点卢九台的肘弯。
这一借力,不仅化解了卢九台的冲势,反而牵引着他那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着前方的石阶撞去。
卢九台大惊,想要稳住下盘,却发现脚下的一块青砖不知何时已经被她踩松了。
“咔嚓。”
脚下游移。这位沙场老将竟然踉踉跄跄地向前冲了几步,差点撞在石狮子上。
他刚想回身反击,却猛地觉得后颈一凉。
有什么硬物,已经抵在了他的皮肤上。
卢九台浑身一僵。他惊骇地发现,自己这一转身,竟然不偏不倚,恰好将自己的要害,主动送到了少女早已停在那里的刀鞘之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在旁静观的南汐,不再留手。
她纤指轻弹。
“嗡。”
眼前的空间似水波般抖了一下,一缕极淡雅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如无形的劲风,直逼千代。
千代只觉鼻端一凉,紧接着,耳后的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内狠狠地按了一指宽。
那是一种感官被强行扭曲的、极其诡异的眩晕感。脚下的地面似乎变得柔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心中一惊,收回抵住卢九台的刀鞘,脚腕一扣,强行稳住身形,将落脚点横着挪到了另一块砖缝之上,像在湍急的溪流中,瞬间换了一块踏脚石。
那股看不见的精神暗劲,便贴着她的后背,擦了过去。
卢九台趁势再上一步,拳如奔雷,再不敢有所保留。
千代却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拳风越是刚猛,她反而借着这股风势,飘得越发轻盈。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寸的距离,怎么也打不中。
就在卢九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千代手中的刀鞘轻轻一点。
刚好点在了两人之间那团激荡的气流涡旋上。
正如蜻蜓点水。
卢九台只觉拳势一偏,整个人被这股借来的力道带得向前一冲,后背空门大开。
千代脚尖轻点,如一只优雅的猫,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他的身后。
她顺势以鞘尖,轻巧地,挑松了他腰间刀柄上的缠带半寸。
这精妙到巅峰的身法,让卢九台也暗暗喝彩,又心惊肉跳。
南汐再次出手,一指如风,空间如水波一般,暗劲直取千代面门。
千代脚尖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飞,恰好避开了这一指。
卢九台紧随其后,一记重拳轰出,拳风如雷,封死了千代的退路。
千代不退反进。
她手中的红绫刀鞘,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斜地刺入了那狂暴的拳风之中,轻轻点在了卢九台手腕外侧的一点。
那一点,是力道的盲区,也是拳风的边缘。
“借力。”
千代低语一声。
刀鞘微微一弯,借助那股排山倒海的冲力,将她整个人推了出去。
她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花瓣,借着卢九台的拳劲,骤然加速,向着侧后方的南汐飞掠而去。
“不好!”
南汐大惊,第三指仓促点出,想要封住千代的脚踝。
但太晚了。
千代人在空中,手中红绫刀鞘轻轻一点。
点在了南汐那根纤细手指的必经之路上。
只要南汐的手指落下,就会自己撞上刀鞘,筋骨尽断。
“千代妹妹……住手!”
一道虚弱却急促的声音响起。
是顾雪汀。
激烈的打斗声和那股特殊的冷香,终于将她从昏迷中唤醒。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浑身浴血、蒙着眼睛的身影。
千代。
那个为了她还在拖着残躯拼命的女孩。
顾雪汀心头一痛。
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与千代对峙的白衣女子身上。借着飘摇的灯火,她看清了那张侧脸。
那张脸……
顾雪汀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她是扶摇先生?!不……应是,应是那个被官府通缉的闻香教圣女南汐。
她慌忙喊住千代停手。
千代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紧。
那已然击出的刀鞘,在离南汐指尖只有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咔”的一声脆响,刀鞘入身,瞬间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杀意,一齐收了回去。
卢九台那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南汐抬起的纤指,亦无声地落下。纱灯内的火焰,重新恢复了稳定。
短短一瞬的寂静之后——
“碰!”
院门突然被大力撞开。
周统带着几名精壮的汉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看到院子里的对峙,吓得脸色发白。
“督师!那是顾家丫头!自己人!”
他又看向顾雪汀,急道:“侄女啊,你不声不响地就乱跑!你想吓死愚叔吗?”他指着卢九台,“这位是……是……卢大人,侄女,还不赶紧给卢大人行礼。”
“周叔叔……”顾雪汀怯生生地回了一句,眼眶一红,泪光盈盈,“是侄女任性,给叔叔惹麻烦了……”
说着,她转过身,对着那个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末学后进顾氏女,见过卢大人。”
卢九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却依然礼数周全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怜惜。他抱拳还礼,声音温和:
“顾小姐受惊了。卢某来迟一步。”
千代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瞬。
但紧接着,她感知到有几道陌生的视线似乎蒸煮是着自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迅速向后退了一步。
她退到了顾雪汀的身后,将大半个身子藏进了阴影里。那只握着刀鞘的手虽然垂下,却依然挡在顾雪汀身前半寸。
卢九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千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位姑娘,”他沉声道,“你受了重伤,需要及时医治才是。”
千代低着头,没有理他。
她默默地向顾雪汀身边缩了缩,下意识地抓住了顾雪汀的衣袖一角。
卢九台笑了笑,转过身,对着南汐唤道:“南汐姑娘,没事吧?”
南汐微颔首,低声应:“卢大哥,我没事。”
她抬起灯,转向那个被卢九台重新护在怀里的少女,柔声道:“晚晴,醒醒。”
“……嗯。”
苏晚晴悠悠转醒。
她的目光,越过了所有人,牢牢地、黏在了廊柱下,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
两人,再次对望。
顾雪汀眨眼的频率,晚晴也跟着慢了一拍。
灯火的光,从一侧拂过,将那两张相同的脸庞,同时照亮。
卢九台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看晚晴,又看看顾雪汀,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难道?顾家丫头是晚晴的姐姐?”
就在此时,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隆隆——”
那是来自地宫深处的崩塌声。
周统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的冷汗又下来了。
“哎哟!瞧我这脑子!”
他急得直跺脚,“督师!大事不好!洛阳府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得知动静,说是有流寇摸进了白马寺,现在那帮官差已经把白马寺给围了,马上就要封山搜人!”
“不过您放心,标下已经打点好了后门的守卫,只说是……说是标下的家眷在寺中进香受了惊吓,现在就护送出去。咱们得快走,晚了就穿帮了!”
卢九台听罢,当机立断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撤!”
卢九台看向两个满身是血的少女,神色郑重:“顾小姐,倘若方便的话,你先跟我们走。先……不要回顾府。”
“去哪?”顾雪汀虚弱地倚在墙上,强撑着问道。
“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南汐走上前,握着顾雪汀的手,扶着她往前走。
千代感知到了顾姐姐跟着那个女子走了,而且她们靠得好近、好近。
千代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挤过去,把姐姐抢回来,又默默地忍住了,只是快步跟上,握住顾雪汀的另一只手,抓得更紧了些。
南汐深深看了这两个满身是血的小姑娘一眼,叹了一口气:
“顾小姐,你和这位……这位小妹妹都需要休息。我会替你们配药。”
众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在青砖上留着几枚浅红的血点,顺着那道长长的塔影,一直蔓延进暮色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