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至情为道,夏虫语冰心

作者:血仍未冷G8 更新时间:2026/1/19 19:00:01 字数:3658

疾风骤雨之后,洛阳城的夜,静得有些不真实。

“四海通”绸缎庄,偏院。

屋内点着两盏驱蚊的艾草灯,光线昏黄而温暖。窗外,雨后芭蕉叶上的积水,“滴答、滴答”,沿着檐角,一下一下敲打着青石阶。

千代昏睡在床上,赤裸的上半身缠满了透着药味儿的绷带。整个右臂都是骇人的青紫色,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上被摔出了裂纹。

那道被鬼面撕开的左肩创口虽然已经止血,但新肉翻卷,看着便让人心疼。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脸上那块已被鲜血浸透的布条。

南汐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把银令,正小心翼翼地挑起布条的一角,用温水一点点化开与皮肉粘连的血痂。

随着布条被揭开,那张清丽的脸上,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横贯眼睑,眼皮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睫毛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雕着并蒂莲纹样的白瓷瓶,那是闻香教秘药“玉肌生”。透明的药膏被银令挑起,轻轻抹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嘶——”即使在昏迷中,千代的身体也因为剧痛而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个死死攥在手里的、被血浸透的香囊,被她握得更紧了。

南汐看着那个香囊,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她已经大致上听顾雪汀说了这东瀛丫头的来历。也不由的想到自己,身为闻香教的圣女,她是母神的法器,这是她逃不掉的宿命;而这个异国的少女,是影山家的利刃,或许也是她躲不过的宿命罢。

顾雪汀在一旁端着铜盆,脸色苍白如纸,手却稳稳地递过新的纱布。

“南汐姐姐。”顾雪汀看着千代那惨不忍睹的脸,声音有些发颤,“这眼睛……还能好吗?”

南汐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道:“伤在皮肉,未及眼珠根本,但若是想要复明,还得靠月魄返生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顾雪汀:“顾小姐,莫慌。你父亲中毒的事,我已知晓。月魄返生浆乃教中圣物,寻常分舵并没有。我已经发了加急令去别处取,约莫三五日便到。”

“可是父亲他……”

“周大人的亲兵守着顾府,比这儿还安全。”南汐打断了她,语气温柔,“你先在这里避几天风头,让周大人帮你探探外头虚实。”

“且在这儿安心住着,等千代伤势稳定,药也到了,我们再做计较。”

顾雪汀咬了咬唇,最终点了点头。

最后一层纱布缠好。南汐端起那一盆触目惊心的血水,站起身来。

“让她睡吧。”她看了一眼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这丫头……累坏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下艾草灯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顾雪汀坐在床边,看着千代。

她拧了一把温热的帕子,避开伤口,一点一点擦去千代指缝里干涸发黑的血迹。

少女的手指纤细修长,因为常年握刀而生了薄茧,此刻却冰凉得像是一块寒玉。

顾雪汀每擦一下,心就跟着抽紧一下。

她想起地宫里那一幕:那个纤细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面对着不可战胜的神魔,却像是一只怎么也打不倒的倔强小兽。

“无我……”

她想起影山玄伯生前讲过的那个传说,想起那个所谓的境界。

顾雪汀出身书香门第,从小读庄子,读佛经。书上说,“太上忘情”,“无我”便是心如枯木死灰,斩断七情六欲后的空寂大定。

可千代不是。

她看着这个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眉头的女孩。这傻丫头怕疼会哭,爱美会笑,甚至会因为自己和别的女子多说了几句话而偷偷吃醋。

她的心里装满了对父亲的不舍,对姐妹的依恋……

这样一个鲜活得滚烫的灵魂,怎么可能“空”得掉?

顾雪汀的手指轻轻滑过千代紧皱的眉心,仿佛要抚平那里的不安。

“原来我错了。”

思绪在这一刻豁然开朗,如月破云开。

“无我,不是没有‘我’。我就清清楚楚地坐在这世间,你也清清楚楚地躺在这红尘里。”

“无情,实则是这世上最大的‘痴’,也是最狭隘的‘画地为牢’。”

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着:

“父亲曾教我,凡人观天,只见井口之星,是因为我们被困在‘此时、此地、此身’的躯壳里。这便是‘孤’。因有孤立,便有物我之别,便有彼此之分。”

“若心中无情,便是主动竖起高墙,将自己从这天地浑然一气的大数中强行切割出去,成为一枚死棋。既已切割,那天地间流转的消息便断了。你只能看到刀的残影,却算不出刀的来路;只能感到风的寒冷,却不知风的归途。因为你把那把刀、那阵风,都当做了‘身外之物’。”

“那是在用残缺的‘方寸小我’,去对抗完整的‘天地大数’,怎么能不头破血流?”

她看着千代,目光温柔如水。

“但‘情’不一样……”

“情,是这冰冷天道中,唯一能对抗‘孤立’、将万物重新‘连通’的绳索,有了爱与情,便有了牵挂,倘若至情,便与万物连通,与万物圆融。”

“因为你爱得太深,你的心便不再是方寸死地,而是化作了容纳天地的容器。你的命数与她,更与这周遭的草木、风雨、尘埃,都深深地‘纠缠’在了一起。”

“这种纠缠,无视山海之远,无视阴阳之隔。就像那遥遥感应的双星星辰,彼星一动,此星必应。”

“那一刻,你不再是你,你成了她,你成了风,你成了这周遭的一体,浑然天成。”

顾雪汀想起了地宫中那一幕。千代之所以能“看见”,不是因为眼睛,而是因为她通过对自己的“至情”,将自己与整个战场“圆融无碍”。

在那一刻,千代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她回归了那个完整的“圆”。

纳兰的掌、风的流向、碎石的轨迹……那不再是外部袭击而来的“变数”,那是她自己身体内部流转的气机。

就像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么,根本不需要推演,也不需要看见。

“至情,即是大道,是大慈悲,大圆融。”

顾雪汀轻轻握住千代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温热的泪水滑落,滴在千代的手背上。

“世人皆道无我便是斩断尘缘……”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颤栗,“殊不知,唯有至情,方能让心不再退缩于方寸之间,而是如那星光般弥散,与万物‘同气连枝’。”

“所谓无我,非是心死如灰,而是……万物与我并生。”

“因为你心里装下了哪怕一个人,你就握住了通往‘大道’的钥匙。你不再是孤岛,你是这浩瀚因缘大网中,最敏锐的那根弦。这才是……传说中的武者啊。”

千代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

庭院回廊。

雨后的闷热里,夏虫叫得有些烦躁。

卢九台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是刚打上来的井水。他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回廊上。

南汐提着羊角灯,走了过来,身上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卢九台没回头,只是看了看这昏沉的天色,突然开口:“那东瀛丫头的刀,有点意思。没杀气,却全是巧劲。刚才那一招‘借力’,就像是庄子说的游刃有余。咱们中原的武夫,练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悟出这个理。”

南汐在他身旁的台阶上坐下,并不嫌地上凉,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卢九台收了笑,把碗搁在脚边,转过身,那双眼睛,异常清明深沉。

“南汐。”他唤了一声,语气很平,像是在聊家常,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咱们这一路也算过命的交情了。有个事儿,我得问明白。”

南汐握着灯柄的手微微一紧。

“晚晴那丫头,和顾家小姐,长得也太像,这不是巧合。你是圣女,心里应该有数吧?”

卢九台看着她:“我护你们上青城山,这担子我接了,就会扛到底。你若是知道什么,多少给我透个底。”

“前面路还长,我得知道我在护着谁……还得防着谁。”

南汐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向庭院角落里那株紫薇花,被雨打落下了一地残红。

她不能说。晚晴是母神的“圣婴”,是教中最大的秘密,说出来就是亵渎神灵,更会引发母神的雷霆之怒。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几次三番为她们拼命的男人,她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楚。

“卢大哥,不是我有意瞒你。”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教中谶语说,她是‘应劫而生’的种子,是能平息这乱世灾祸的‘天命……但有些事,牵扯太深,我现在说不清,也不敢说。”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微光:“等到了青城山的祖庭,到时候,我会将……我的一切……一切都讲给你听,只要你想听。”

卢九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气氛有些凝重。

南汐故意展颜一笑,那一笑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狡黠和少女娇嗔:

“行啦,卢大将军。别整天苦大仇深的。怎么?不仅要管打仗,连人家小姑娘的家务事也要操心?还是说……”

她凑近了一点,身上的冷香钻进卢九台鼻孔,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全是戏谑:“你看着那顾小姐貌美又有才情,动了什么心思?”

“咳……咳咳!”

卢九台的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差点被口水呛到,他有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发,结结巴巴的道:

“你……这种玩笑可开不得!坏了人家姑娘名节可不好!我……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是半个死人。对她们,也就是当自家晚辈看,多几分心疼罢了……而且……这不是看她和晚晴着实太像,就忍不住问几嘴嘛。”

看着眼前这个窘迫的汉子,南汐眼底划过一丝温柔,随即便被深深的哀愁掩盖。

真想一直这样和你斗嘴啊。

只可惜……这青城山的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好了,不逗你了。”

南汐收敛了笑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你的左臂虽然压制住了,但寒毒未清,夜里凉,早点歇着。我去看看晚晴。”

说罢,她提起灯,白影嫋嫋婷婷,冷香随灯影一并步入门内。

卢九台独自一人坐在院中。

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辉洒满庭院。

他看了看顾雪汀和千代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又看了看南汐和晚晴的房间,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南汐的剪影。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横刀抱在怀里,背靠着廊柱,缓缓闭上了眼。

若这晚晴丫头真是“破局这乱世的天命”,那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护她周全……

还有……南汐姑娘……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就像这初夏夜里疯长的野草,怎么也压不住。

院中静谧,只有墙角的夏虫在不知疲倦地呢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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