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地宫逃出后的第二天,洛阳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
为了让两个女孩子安心住下,沈家将这处偏院收拾得极为雅致。窗棂上糊着新的明州桑皮纸,将那有些过于炽烈的日光,过滤成一片柔和而明亮的乳白。
空气中,弥漫着用以安神的百合香,与从药罐中飘散出的淡淡草药苦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千代靠在床头,上半身倚着几个柔软的引枕。她眼上的伤口,经过南汐用教中秘药的精心清洗,已经不再流血,只是还覆着一层干净的白麻布,等待着新生。
顾雪汀就坐在她的床边,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正用一把小小的银匙,极其专注地,将粥面上那层最滋养的米油,一点点地撇出来,吹凉了,再送到千代的唇边。
“千代,张嘴。”她的声音,带着温柔,和一点点姐姐般的嗔怪,“南汐姐姐说了,你失血过多,这几日,最需静养,不许乱动。你看你,方才又自己偷偷运气了,是不是?”
千代没有说话。她看不见顾雪汀的脸,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能感觉到她递过汤匙时,那温热的呼吸,轻轻地拂过自己的脸颊。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
但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将那勺温润的米油,咽了下去。
她从未被人如此……照顾过。
在影山家,她是曾经的“少主”,如今的“家主”,是斩魔的“兵器”,受伤,是家常便饭,除了得到几句冷硬的“下次注意”,便是自己默默地处理伤口。
而此刻……
这种感觉,很陌生。
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粥的暖意,还停留在唇齿间。
是她喂的。
顾雪汀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千代的嘴唇,很软,带着一丝书卷的凉意。
千代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不对。
影山家的家主,不该有这种反应。父亲说,身体,是兵器,不该有“软”的地方。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晚晴像一只小猫一样,怯生生地探进了半个脑袋。她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先是看了看千代,然后定格在了顾雪汀脸上。
“雪汀姐姐……”
她小声唤着,慢慢蹭到了床边。她歪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雪汀,那副认真的模样,就像是在照一面神奇的镜子。
“姐姐,我照了好久的镜子……我们长得好像。”
顾雪汀看着这张与自己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脸,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晚晴的发顶,眼神复杂。
记忆中,顾家除了自己,并无其他女儿。
自己日日承欢膝下,这府中上下若真有个妹妹流落在外,以父亲的为人,绝无可能瞒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连只言片语都未曾提及。
除非……
她心中悚然一惊。
除非这孩子……根本就不是“顾家”的人。或者说,自己和她,都并非……寻常的“人”。
电光火石间,父亲那句晦涩难懂的暗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海:
“无根之水,盼补天缺。”
无根……
这“无根”二字,指的究竟是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还是……
指的其实是我自己?
顾雪汀的手指猛地收紧。她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一般无二的小女孩,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与恐慌。如果我也无根,那我……又是从何而来?
这个念头太荒诞,她只闪了一瞬,便强行压下。
“是啊。”她柔声搪塞道,“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我也觉得!”晚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对可爱的小酒窝:“我看到顾姐姐就欢喜的不得了!”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神秘兮兮地凑到顾雪汀耳边,压低了声音:
“姐姐,既然咱们这么有缘,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你想不想听?”
顾雪汀看她那副故作神秘的可爱模样,忍不住莞尔,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
晚晴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她挺起小胸脯,一脸崇拜地宣布了那个名字:
“卢阿叔他……他就是那个!那个写在说书人的话本里,唱在戏文里的,天下闻名的……宣大总督,卢象升!”
“卢……卢象升?”
顾雪汀端着粥的手,猛地一僵,银匙“叮”的一声磕在了碗沿上。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卢象升!
那个在巨鹿,以几千疲兵独抗数万八旗铁骑,最终力竭战死,被朝廷追谥“忠烈”的……大明不倒长城!
父亲曾不止一次,在深夜的书房中,为这位英雄的死扼腕长叹,称其为“国之柱石,折于非战之罪”。
而在她顾雪汀自己的心中,这位马革裹尸的儒将,其英雄气概,丝毫不亚于她书中那位“为一人,敌一国”的骑士阿马第!
原来……是他。
原来,那个沉默寡言、不修边幅的汉子,竟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英雄,怪不得,周统周叔叔叫他督师,对他如此恭敬。
他……不仅没有战死,反而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说的、混合了震惊、崇拜与激动的热流,瞬间冲上了顾雪汀的脸颊。
她的眼睛,前所未有地亮了起来,脸上也泛起了一层少女独有的动人红晕。
她下意识地,便追着晚晴,问出了一连串充满了幻想的问题:
“……他……他就是那个名动天下的卢象升?他没有……?”
最后的“死”字没有说出口,顾雪汀感觉这样问太无礼,顿了顿又紧着道:
“那……那他在巨鹿……是不是真的……杀了好多好多的鞑子?”
“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两个女孩,叽叽喳喳地,为那个遥远的、传说中的英雄名字,而兴奋不已。
她们没有注意到。
床头,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千代,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她听到了。
卢象升。
她不知道卢象升是谁。
但是她可以感应到,这是一个足以让顾雪汀这样聪慧、骄傲的女子,都瞬间为之倾倒的名字。
她感应到了顾雪汀那副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的模样……
那亮晶晶的眼睛,那兴奋的红晕……
是她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光彩。
那一定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罢,不像自己,这样的小女子。
千代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冰冷的地宫中。
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父亲和家臣冰冷的身体,和那怎么也流不尽的血。
不,不对。
我身边,还有她。
顾姐姐。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了上来。
她希望,顾姐姐此刻谈论的,是自己。
她眼中那份光,是为我而亮的。
我想成为她口中那个……“英雄”。
像《阿马第》里的骑士……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的混沌。
但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
像男人一样,去爱慕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千代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她那颗被训练了十九年的、属于“影山家少主”的心,在疯狂地点头:
是的!她是影山家预言中的天命之人,我理应像男人一样,去守护她,让她只看着我一个人!
另一半,却是她这具属于“女儿家”的身体,在疯狂地抗拒:
不!你不是!你这具柔软的、会流血、会因她一次无意的触碰而感到羞涩的身体……你是一个女人,一个伪装成男人的女人!
她感觉,自己仿佛同时穿着两件衣服。
一件,是父亲为她穿上的、坚硬冰冷的“男性”铠甲,它束缚着她,让她喘不过气。
另一件,是她内心深处渴望的、那件漂亮的属于女孩子的“十二单衣”,它让她感到迷茫,让她手足无措。
她被困在这两件衣服之间,动弹不得。
我该怎么办?
我该以怎样的身份,去面对她?
我该如何……告诉她,我……
千代想开口,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所有的语言,都变成了无法被理解的、灼热的灰烬。
那些她刚刚学会的、生涩的中原话,在这一刻,显得那么无力。
……好累。
……好痛。
……父亲。我想你……
为何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父亲的脸,突然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在父亲面前,她不需要思考这些。
只需要练刀。
只需要成为“影山家的继承人”。
……我想回家。
想回到纪州藩。
想再听一次那熟悉的海潮声。
她猛地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她默默地,将那只原本被顾雪汀握在手心里、此刻却被遗忘的手,一点一点地,抽了回来。
她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眼泪忍不住地想要落下来。
不准哭!
影山千代,不准哭!!
可是……
眼睛……好烫。
眼前的黑暗里,仿佛下起了雨。
一滴,两滴……
那雨,不争气地,从布条的边缘,渗了出来,冰冷地,滑过她滚烫的脸颊,最后没入枕头,悄无声息。
“……千代?”
顾雪汀终于从兴奋中回过神来,她看着那个突然转身、背对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影,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