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汀看着那个突然将手抽回去，背对着自己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中猛地一痛。
她太得意忘形了。
只顾着追问自己想问的事情，却忘了身边这个刚刚失去了所有亲人、双目失明，几乎被命运揉碎了的女孩，正处于怎样敏感而脆弱的时刻。
“我真是……”她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她没有丝毫犹豫，放下手中的粥碗，俯下身，伸出双臂，极其温柔地，从背后环抱住了那个正在无声哭泣的少女。
她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贴在了千代那缠着绷带，尚带着一丝药味的后背上。甚至能感觉到绷带下，那道伤口传来的灼热体温。
“傻瓜……”
她的声音就在千代的耳边，带着无尽的歉意与怜惜：
“是不是……姐姐太吵了？”
千代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想挣脱，想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
她不想让顾姐姐知道，自己心里竟生出了那样见不得人的念头。
但那个怀抱，太紧了，也太暖了。
暖得像是一束穿透阴霾的阳光，照进了她心底角落。
“别怕。”
顾雪汀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像是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姐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千代那一直死咬着的嘴唇终于松开，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呜咽，从喉间迸发出来。紧接着，是再也无法抑制的放声大哭。
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在顾雪汀的怀里瑟瑟发抖。顾雪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将脸埋在千代的肩窝，任由泪水浸湿彼此的衣衫。
两个同样失去了至亲、同样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女孩，在这个暴风雨后的午后，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像两只受伤的小兽，互相舔舐着伤口。
晚晴被这一幕吓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那里。
闻声而来的南汐无声地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拉住晚晴的手，对她摇了摇头，然后领着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将房门轻轻带上。
……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的抽泣声。
顾雪汀扶着千代靠回床头，拿起一方干净的素帕，一点点擦去她脸上那纵横的泪痕。
千代低着头，那双被白麻布覆盖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她的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千代。”
顾雪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让千代再抽回去。
她看着这个女孩，轻声问道：“你是在害怕吗？怕现在的样子……回不了家？”
千代的身子一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影山家……”她的声音沙哑，“必须消灭祸津神。这是宿命。做不到……便不能回。”
“那就消灭它。”
顾雪汀的声音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千代猛地抬头，面向顾雪汀的方向。
“不仅是你一个人。”顾雪汀握紧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还有我。你是守护我的骑士，我是你的顾姐姐。我们一起……去把那个什么神碑也好、祸津神也好，统统砸个稀巴烂。”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
顾雪汀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无限的向往，“千代，你带我回你的家乡看看，好不好？我想看那里的樱花，想听你说的那种海潮声。”
千代怔住了。
带她回东瀛？
这幅画面太美，美得让她不敢相信，甚至有些眩晕。
“真的……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这只是一个梦。
“当然。”
顾雪汀摊开手掌，手心向上，伸到千代面前：“把手给我。”
千代犹豫了一下。
顾雪汀主动抓过千代的手，十指相扣，紧紧握住。
“记住了。”
她将两只交握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心口，“这就是我们的约定。不离不弃，直到归途，直到此生的尽头，直到……我们都能回家。”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颗心脏有力的跳动，千代的嘴角，终于极其缓慢地，绽开了一抹浅浅的、却发自内心的笑意。
少女青涩的笑容，甜甜的，像是雨过天晴后的彩虹。
看着这抹笑意，顾雪汀心头一软。
“千代，”她俯身在少女耳边轻语，“……姐姐给你唱首歌吧。”
“是我总在梦里听到的一首曲子，很奇怪……说的好像是你的家乡话。我一直听不懂，但……它很温柔。”
千代用力点了点头。
顾雪汀不再犹豫。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了星光与薄雾的梦境之中。然后，她启唇，将那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旋律，凭借着灵魂深处的记忆，如月光流泻般，清清亮亮地唱了出来。
“逢瀬を乞うは、我が心よ……”
（所乞相逢者，唯我之心也……）
第一个音节入耳，千代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不是中原的官话，那是她离别了数月之久的……故乡的乡音，那股子莫名的思念，让眼泪再次想要涌出来。
“……夢の雫よ、祈りとなれ……”
（……梦之点滴兮，化作祈愿……）
顾雪汀的声音，清亮、纯净，未经任何名师的雕琢，却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洗涤人心的“圣洁”感。
那陌生的曲调，婉转、空灵，完全打破了千代所熟知的任何一种音律规则，却又有一种直击灵魂的美。
千代怔怔地，缓缓地，从顾雪汀的怀中，抬起了那张泪痕斑斑的脸。
虽然看不见，但她仿佛能“看”到，顾雪汀的周身，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如同月华般的光晕。
“……胸を打つは、悲しみの雨……”
（……击我心者，乃悲伤之雨……）
这句词，就像是一滴落入深潭的雨。
是啊，悲伤的雨。
父亲的血，影山一族的泪，自己眼中流不尽的……血与泪。
这所有的一切，不都像是下在她心中的、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吗？
“君がすべてを、赦せぬままに……”
（即便……君之一切，未能尽赦……）
千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是的，顾姐姐……不能原谅……不能原谅你，为何要对我如此温柔，让我体会到这令人心慌的温暖。
不能原谅你，为何又要为另一个人的名字，而展露出那般耀眼的光芒，将我一个人，丢在这冰冷的黑暗里。
“……ただその腕に、抱かれんと……”
（……唯愿此身，囚于君之臂弯……）
可我……只想被你这样抱着。
什么都不去想。
不去想父亲，不去想家族，不去想那该死的宿命。
只想在你这温暖的怀抱里，被紧紧地抱着……
“……名もなき想い、胸を叩く。”
（……无名之念，正叩我心扉。）
无名之思念……
千代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初夏时节，在雨后咬开了一颗不知名的青果子。
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却又带着一丝回甘，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口，却又害怕那份未知的悸动。
这颗心……
究竟是为了家族的武道而跳，还是为了此刻在轻声哼唱、温柔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而跳？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敢去深究。
她只知道，这一刻的心跳声，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都要清晰。
“……いつか夢叶わば、君の傍に。”
（……他日若梦圆，愿长伴君侧。）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千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心里那个破破烂烂的洞，被这歌声，被顾姐姐的怀抱，一点点填满了。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着最后一句歌词。
我的梦想是什么？
就是……
她将脸深深埋进顾雪汀的怀里，贪恋着那份温暖，像是在铭刻永恒。
“就是……只要能在你身旁……”
她闭上眼，在心中许下了此生之誓言：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我也愿意，为你斩开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