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务处办公室。
砰~
那一扇可怜的实木门发出了一声类似老驴拉磨般的惨叫,颤颤巍巍地撞在墙上,抖落一层灰。
烈红妆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一张申请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保温杯都跳起了探戈。
“王老头,我要给她换宿舍!”
烈红妆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没得商量”的狠劲。
坐在办公桌后的教务处主任王大海,看向来者,眼角抽了抽。
烈红妆,京华道院学生会主席,学院里最有天赋的几人之一,其背靠轩辕氏家族,其人爱憎分明,敢爱敢恨,但是因为功法原因,其性格从小就大大咧咧,嫉恶如仇。
他扶了扶金丝边框,原本准备爆发的灵力瞬间缩了回去,变成了一张苦瓜脸。
“烈同学,这……这不合规矩啊。”
王大海一边擦汗,一边试图把那个想要跳楼自尽的保温杯扶正。
“新生宿舍分配是随机的,而且墨清弦是极品灵根,根据规定她会被分到单人间,那可是特优生的待遇。”
烈红妆冷笑一声。
“去tm的特优生待遇,你是指那个位于弱水湖畔,动不动就有黑影四处游荡,半夜还能听见诡异笑声的‘特优’鬼屋?”
王大海尴尬地咳嗽两声。
“那个……那是环境清幽……”
“少废话。”
烈红妆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官腔。
“这小家伙现在我罩着。立刻,马上,给她换到我隔壁去。”
王大海面露难色,五官都要纠结到一起去了。
“可是她本人愿意,你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烈红妆眉头一挑。
“墨清弦?她发什么疯?是不是你们没告诉她那里的具体情况?”
王大海无奈摇头。
“擂台决斗结束的时候就有导师想帮她换宿舍,但是人家不乐意,就要住那。”
烈红妆一愣,不知道墨清弦抽了什么风。
她压下心中烦躁,冷声道:“你最不要骗我!”
说完就也不顾王主任什么反应,眨眼就消失了。
王大海摇摇头,现在墨清弦就是个香饽饽,决斗结束都想着交好她,谁没事给她使绊子。
而且墨清弦自己说的怎么都不换宿舍,喜欢待那,那他也不强人所难,毕竟这个宿舍也是个烫手山芋,没有人愿意住。
这样既没有得罪墨清弦,又把这个棘手宿舍给交出去了,一举两得~
“不过居然有人愿意住那,难不成墨清弦发现了那宝贝?应该……不能吧,我们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算辽算辽,反正是校长的宝贝疙瘩,拿走是她的机遇~”
“那可是虚空照影镜啊……”
王大海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突然发现杯子漏水了。
看着裤裆上迅速晕开的水渍,王大海陷入了沉思。
这算工伤吗?
……
与此同时。
弱水湖畔,101号宿舍。
墨清弦推开门,一股仿佛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扑面而来。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一说一,到现在她也没问清楚那个黑团团是个啥。
有说是某个狗血剧情里的鬼魂,有说是某个大能魂魄在此等候有缘人,也有说是某个灵宝的器灵……
各种说法五花八门,也就是王主任和她透了个底,说是不会伤人的“娃娃”,再加上墨清弦真得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此处清净远离喧闹,所以没有换宿舍。
“这破地方,夏天倒是省空调费了。还有谜语人真该死!诅咒你喝水水瓶烂了,水全漏裤裆上!”
墨清弦嘟囔着,反手关上门,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随着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原本在擂台上那个高冷、霸气、一招秒杀全场的“水系女王”,瞬间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腿发软。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自从墨清弦穿越过来,一刻都不待停的,时时刻刻紧绷着自己,她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戏都演完了。
先是差点被采补,然后是被迫入学,接着又是莫名其妙的擂台赛。
这一桩桩一件件,对于一个只想宅在家里喝快乐水、看纸片人老婆的理科宅男来说,简直就是地狱难度的生存游戏。
墨清弦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和罪恶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湖面发出的呜咽声。
这种安静,反而让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焦虑和不安,想潮水般涌来。
墨清弦其实心里很清楚,她没有什么梦想,只是安安稳稳的活着,她也有些热血,也曾想有过一场轰轰烈烈的修行生涯,像动漫主角那样,经历璀璨的一生。
可真穿越过来以后,穿越到这个奇奇怪怪的修仙世界来,她却异常迷茫和恐慌。
周围没有了熟悉的亲朋好友,不知道怎么去开始这段新的人生。
就像她无数次为自己的不顺找的借口:还没有来得及做好准备,如果有时间准备就好了。
可是人生在世哪有那么多未卜先知。
她在心里问自己。
今天赢了赵日天,是因为对方蠢,是因为对方轻敌,是因为物理学在这个世界还是个降维打击的BUG。
但以后呢?
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邪修,还有那个把人当电池用的畸形修仙体系。
自己这具身体,是极品水灵根。
在自己看过的小说里,这叫“天道宠儿”。
但在现实里,这叫“行走的人形大补药”、“会说话的经验包”、“不需要插电的极品炉鼎”。
之所以到现在还安安稳稳,也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摸清楚自己的底细。
只要自己暴露了底牌,只要被人发现她其实根本不懂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在用初中物理知识硬撑……
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被抓去当生育机器,要么被抽干灵气做成干尸。
墨清弦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想到这,她便不由的有些委屈和无助。
眼眶也是酸酸的。
哭有个屁用。
“不能崩,墨清弦,你不能崩。”
她在心里给自己疯狂打气。
“你可是个大男子汉……哦不,美少女。才不会因为这点挫折就倒下,你还有牛顿、爱因斯坦、普朗克这些大佬在冥冥之中保佑你。”
“……我才不会哭呢,一定是这个身体本能……不是我的问题……”
揉了揉眼睛,自我催眠了一会儿,那种窒息般的恐慌感稍微退去了一些。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疲惫。
墨清弦眼皮开始打架,随后抿了抿嘴,慢慢悠悠的来到床边,躺了上去。
被子是冷的,床板是硬的。
但她顾不上了。
她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虾米,这是人类在母体中就学会的、最缺乏安全感时的防御姿态。
意识逐渐模糊。
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就在墨清弦睡着后不久。
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一团漆黑的雾气慢慢蠕动了起来。
它像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到了床边。
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还有几分……厌恶。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
那个把外面搞得沸沸扬扬的水灵根?
怎么看起来这么怂?
器灵在床边徘徊了一圈。
它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才,哪个不是意气风发,睡觉都恨不得摆个五心朝天的姿势修炼。
但这丫头……整个人缩成球,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
不懂。
不过一想到她和那群讨厌的家伙说了一样的话,动不动说她冷,鬼什么的,它就想着捉弄捉弄她。
睡什么睡,起来重睡!
器灵刚刚凑近了一些,想要来段诡异的笑声吓吓她。
突然。
睡梦中的墨清弦似乎感觉到了身边的凉意。
在潜意识里,这股凉意和这具身体的水灵根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团黑雾。
器灵:“!!!”
这波操作把器灵吓得够呛,跟个鬼是的。
反应过来的器灵有点恼怒,它可是虚空照影镜的器灵!无形无相,哪怕是元婴期的大佬都被它玩弄。
现在居然被这丫头吓一跳,还被当成抱枕?
刚准备消散脱身的器灵,突然又被用力地往怀里一塞,脸颊还在它冰凉的雾气上蹭了蹭。
一股柔弱瞬间硬控这位器灵。
好……好大的罪恶!
可恶,居然被这两个大型果冻黏住了!这是什么果冻,居然可以硬控我!
脱不开身了!
器灵表示不理解,并试图在果冻上摸索着,寻找开关,关掉这个陷阱。
嗯……像个泥沼,摸上去就挪不开了。
果然罪恶!
它感觉自己身为极品灵器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但就在它依依不舍的准备脱身,换个姿势研究这个罪恶的时候。
它感受到了墨清弦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纯净到极致的水灵力,不含一丝杂质,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滴露水。
而且……
它在这股气息里,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刻入骨髓的孤独和惶恐。
那种感觉,就像是它刚生出灵智时,面对着空荡荡的藏宝阁。
无人理解,无人陪伴,想找人说个话都找不到人。
器灵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它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睡脸。
卸下了白天的清冷伪装,此刻的墨清弦,脆弱得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气。
“也是个可怜虫啊。”
器灵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它没有心,但它觉得自己此刻应该叹气。
它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这个奇怪的人类抱着。
甚至,它还主动调整了一下形状,让自己变得更软、更圆润一点,好让她抱得更舒服。
黑雾慢慢散去了一部分阴冷,释放出一丝淡淡的柔光,将墨清弦笼罩在内。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几度。
墨清弦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她在梦里,好像真的抱住了一块最大、最软、最凉快的果冻。
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