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的居所不像个修士的洞府，倒像个退休老干部的疗养院。
院子里种满了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听着挺雅致，但对于此刻的墨清弦来说，这声音简直就是处刑曲的前奏。
她抱着书包，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只不过刘姥姥是看花眼，她是吓破胆。
温如玉领着她进了书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黄花梨大案，几排顶到天花板的书架，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烤红薯的味道？
墨清弦吸了吸鼻子。
没错，是烤红薯。
只见书案的一角，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火炉，上面正架着两个流油的红薯。
这位大佬的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温如玉随手把书卷往桌上一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墨清弦同手同脚地挪过去，屁股只敢沾半个椅面，背挺得比军训还直。
温如玉拿起一个小银剪，拨弄了两下炉子里的炭火。
“不用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虽然红妆把你交给我的时候，那眼神确实像是在托孤。”
墨清弦嘴角抽搐了一下。
托孤可还行。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烈红妆能把她托付给一台没有感情的超级计算机，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温温柔柔，实际上切开全是多巴胺的乐子人。
温如玉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宣纸，铺在桌面上，随后提起一根狼毫笔，饱蘸浓墨。
手腕翻转，笔走龙蛇。
不过三两下，一个复杂的圆形图案就跃然纸上。
墨清弦探头看了一眼。
是个基础聚灵阵。
而且是那种教科书级别的标准版，每一个符文的位置都精准得像是用圆规量出来的。
温如玉放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既然红妆说你是天才，那咱们就跳过那些无聊的自我介绍。”
她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着墨清弦。
“这是京华道院大一新生的必修课，基础聚灵阵。你有五分钟时间，告诉我这个阵法有什么问题，以及怎么改。”
墨清弦愣了一下。
这就开始了？
没有开学典礼，没有素质教育动员，上来就是硬核摸底考？
她看着那张图，脑子里的“社恐雷达”暂时关闭，“理科生分析模组”自动上线。
在传统修士眼里，这就是个完美的阵图。
灵力回路闭环，五行方位准确，阵眼稳固。
但在墨清弦眼里，这简直就是一个漏洞百出的流体管道系统。
她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了那支随身携带的碳素笔，甚至忘了这是在一位大佬的珍贵宣纸上。
“能……能在上面画吗？”
墨清弦小声问道。
温如玉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顺便拿起旁边的烤红薯掰了一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墨清弦深吸一口气，盯着阵图。
这哪里是聚灵阵，这分明就是个设计缺陷严重的抽水马桶。
灵气在进入阵法核心因为管道（灵纹）突然变窄，流速会瞬间激增，根据伯努利原理，压强会降低。
但这个阵法的设计者显然不懂流体力学，竟然在低压区设置了一个需要高压驱动的转化符文。
这不是扯淡吗？
就像是想让水往高处流，却把水泵装反了。
墨清弦拔开笔盖，在那几个关键节点上画了几个大大的叉。
温如玉吃红薯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丫头，胆子挺肥啊。
以往那些学生看到这阵图，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地夸赞“老师笔法入神”，这货上来就给打了叉？
墨清弦完全进入了状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这里的雷诺数绝对超标了，灵气流速过快会产生湍流，能量损耗至少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她在阵图的边缘画了一串鬼画符一样的公式。
温如玉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是什么符箓？
西夷那边的魔法文字？
墨清弦根本没注意到导师的表情，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要想解决湍流，必须把这里的直角转弯改成圆弧，增加导流板……不对，是导灵纹。”
“还有这里，灵石的排列太死板了，完全没有考虑到灵气波动的干涉效应。”
她一边嘀咕，一边在原本的灵纹旁边画出了一条条优美的曲线。
那不是传统的云纹，而是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流线型设计。
五分钟不到。
原本整洁的宣纸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受力分析图和流场模拟线填满了。
温如玉手里的红薯凉了。
她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阵图，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几十年阵法造诣受到了降维打击。
她指着其中一个像蝌蚪一样的符号。
“这是什么？”
墨清弦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积分符号。用来计算灵气在非均匀场中的总量。”
温如玉沉默了两秒。
“那个呢？”
“拉普拉斯变换，用来分析阵法启动瞬间的瞬态响应。”
温如玉觉得脑仁有点疼。
她把半个红薯放下，擦了擦手，眼神变得有些危险。
“纸上谈兵谁都会。既然你说得头头是道，那就摆出来给我看看。”
她随手一挥，七八块下品灵石叮叮当当地落在桌面上。
“就在这摆。”
墨清弦看着那些灵石，眼神亮了。
比起跟人说话，她更喜欢跟石头打交道。
石头多好啊，不会嘲笑你，不会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更不会让你当众表演才艺。
她拿起灵石，没有像普通修士那样闭目感应天地灵气，而是掏出了一把……
塑料直尺。
温如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墨清弦拿着尺子，在桌面上比比划划，嘴里还在计算着坐标。
“X轴偏转30度，Y轴后移2厘米，构建层流通道……”
她摆放灵石的动作很慢，也很怪。
有些灵石是竖着放的，有些是斜着放的，甚至有一块是架在另一块上面的。
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随手搭的积木，摇摇欲坠，毫无美感。
温如玉心里的期待值正在直线下降。
这哪里是阵法，这简直就是违章建筑。
“好了。”
墨清弦放下直尺，长舒了一口气。
“启动吧。”
温如玉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打出一道灵力，激活了阵眼。
她已经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待会儿怎么用毒舌的话语来教育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哪怕是天才，也得知道敬畏传统。
然而。
就在灵力注入的那一瞬间。
没有嗡嗡作响的共鸣声。
没有光芒四射的特效。
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没有明显的波动。
温如玉愣住了。
失败了？
不应该啊，就算是乱摆的，灵力注入后至少也会炸一下吧？
她疑惑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积木堆”。
就在她的指尖距离阵法还有三寸的时候。
一股恐怖的吸力骤然爆发！
不是那种狂暴的拉扯，而是一种极其顺滑、极其温柔，却又无法抗拒的流动感。
就像是丝绸划过皮肤。
温如玉震惊地发现，方圆百米内的灵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这里汇聚。
但因为流速太稳、太顺，竟然没有产生任何风声！
这就是……层流？
桌上的那半个红薯突然动了。
它被灵气流裹挟着，竟然悬浮了起来，在阵法中心缓缓旋转，表面的热气被瞬间抽干，变成了一块冻硬的红薯干。
温如玉猛地站起身，袖袍带翻了茶杯。
茶水泼在桌上，却没有四处流淌，而是瞬间被吸入阵法，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球，悬浮在红薯旁边。
“这……”
温如玉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简陋的阵法。
没有一丝灵力逸散。
所有的能量都被完美地约束在这个小小的循环里。
效率提升了何止百分之三十？
这简直就是翻倍！
如果把这个原理应用到护山大阵上……
温如玉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急促。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抱着书包缩在椅子上的少女。
墨清弦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弱弱地举起手。
“那个……我是不是把红薯弄坏了？我可以赔……”
“赔什么赔！”
温如玉一把抓住墨清弦的手，原本慵懒的眼神此刻亮得吓人，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喜羊羊。
“那个什么……拉普拉斯变换，教我！”
墨清弦吓得往后一缩，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啊？”
“还有那个伯努利！”
温如玉此时哪里还有半点高冷导师的样子，整个人都快贴到墨清弦脸上了。
“如果在御剑术的剑身上增加你说的那个……导流槽，是不是能减少灵气摩擦，提升飞行速度？”
墨清弦眨了眨眼。
提到这个，她就不困了。
“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要考虑到剑身的材质和热膨胀系数。其实比起导流槽，我觉得给飞剑加个鸭翼布局更合适，能提高机动性……”
“鸭翼？”
温如玉迅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笔记，把毛笔塞进墨清弦手里。
“画出来！快！”
墨清弦握着笔，看着眼前这个求知若渴的大佬，突然觉得，这个新环境似乎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不谈人情世故，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其实……”
墨清弦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的机翼结构。
“如果我们能把风灵力压缩到极致，制造出激波，或许可以实现超音速巡航……”
这一夜，温如玉居所的灯光亮了一整晚。
时不时传出“妙啊”、“原来如此”、“这不科学但很修真”的惊呼声。
而在窗外的竹林里。
几个负责监视的暗哨面面相觑。
“温长老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不知道啊，我听里面一直在喊什么‘积分’、‘求导’……难道是什么新的魔门咒语？”
“太可怕了，光听名字就觉得头秃。”
暗哨们打了个哆嗦，默默地在小本子上记下：
目标墨清弦，疑似掌握某种精神攻击法门，极度危险，建议远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