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玉的小院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味道。
一半是墨香,一半是烤红薯的焦甜。
墨清弦趴在石桌上,手里的碳素笔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关于灵力在经脉中做非均一圆周运动的向心力损耗分析——暨初级灵力动力学修正案》。
这是她这几天的成果。
厚厚的一沓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微积分符号和受力分析图。
温如玉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热乎乎的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看墨清弦递过来的第一章手稿。
这位京华道院的隐世大佬,此刻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像是看见了一只猴子在用量子力学解释为什么香蕉好吃。
“妙啊。”
温如玉咂咂嘴,也不知是夸红薯还是夸文章。
“把丹田看作高压气瓶,经脉看作液压管路,这一套‘灵压梯度理论’,确实能解释为什么很多学生在突破筑基时会爆体而亡。”
她咬了一口红薯,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刀。
“那是管道承压不够,炸了。”
墨清弦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头也不抬。
“根据我的计算,只要将灵力输出频率调整为正弦波,就能利用共振原理,以最小的能耗达到最大的破坏力。目前的修仙功法太粗糙了,简直就是原始人在抡大棒。”
写完最后一个公式,墨清弦长出了一口气。
啪。
笔被拍在桌上。
她拿起那叠手稿,像献宝一样递给温如玉,眼神里带着理科生特有的倔强和骄傲。
“老师,这套理论如果推广出去,京华道院的平均战斗力起码能翻三倍。”
温如玉接过手稿,随手放在一边。
她擦了擦手,看着墨清弦,眼神玩味。
“理论是好理论,甚至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温如玉顿了顿。
“但是小墨啊,你觉不觉得,你自己修练这玩意儿的时候,像个……卡顿的机器人?”
墨清弦愣了一下。
“卡顿?不可能,我的灵力运转路线是经过千万次模拟的最优解。”
温如玉叹了口气,站起身。
“我不懂什么最优解,我只知道,你半个月前就是筑基前期,可是你现在的修为不能说丝毫没涨,只能说相差无几。”
“极品水灵根,半个月,毫无变动。”
温如玉竖起一根手指,在墨清弦面前晃了晃。
“说出去,神农药谷那帮炼丹的都能笑掉大牙,以为我温如玉教徒弟是把灵石喂了狗。”
墨清弦张了张嘴,想反驳这是因为她在构建底层逻辑,是在磨刀不误砍柴工。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温如玉说的是事实。
每次修炼,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灵气入体,然后……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精密的模具里。
必须沿着她计算好的轨迹走,差一毫米都不行。
灵气很听话,但也死气沉沉。
温如玉看了看天色。
刚下过一场雨,庭院里的银杏树湿漉漉的,偶尔有几片黄叶耐不住秋意,晃晃悠悠地飘落。
“别写公式了,跟我来。”
温如玉走到树下,背着手。
“今天不修功法,咱们玩个游戏。”
墨清弦不明所以地跟过去。
“什么游戏?计算落叶的抛物线方程?”
温如玉翻了个白眼。
“你脑子里除了方程还有点别的吗?比如红烧肉或者烈红妆?”
墨清弦挠了挠脸颊。
温如玉撇了墨清弦一眼,指了指头顶。
“接树叶。”
“不许用灵力,不许用神识,更不许你在脑子里给我建什么数学模型。”
温如玉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凭直觉,用手去接。”
墨清弦皱眉。
这有什么难的?
一片叶子从树梢脱落,带着晶莹的水珠,打着旋儿往下飘。
墨清弦眼神瞬间犀利起来。
大脑高速运转。
目标锁定。
高度三米五,垂直风速忽略不计,水平风速0.3米每秒,空气阻力系数0.8,根据伯努利原理……
落点预判:左前方三十厘米处。
墨清弦自信地伸出手,掌心向上,稳稳停在预判坐标点。
来吧,落入我的掌心。
然而。
那片叶子在半空中突然被一阵微不可察的乱流卷了一下,像是嘲笑她的公式一样,调皮地往右飘了一寸。
啪嗒。
叶子擦着她的指尖滑落,掉在泥水里。
墨清弦僵住了。
误差?
怎么会有误差?
难道是科里奥利力没算进去?
“再来。”
墨清弦不信邪。
又一片叶子飘落。
这次她把计算精度提高到了小数点后三位,甚至考虑了叶片表面张力对空气动力的影响。
手掌猛地探出。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抓娃娃机。
嗖。
叶子在接触掌心的前一秒,翻了个身,滑走了。
一次。
两次。
十次。
墨清弦站在树下,像个坏掉的机械舞演员。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手忙脚乱地在那抓空气。
别说接住叶子了,她甚至被叶片上甩出来的雨水溅了一脸。
冰凉的雨水顺着鼻尖流下来,有点狼狈。
“停。”
温如玉的声音响起。
墨清弦有些气喘,脸上满是不甘。
“这属于混沌动力学范畴,蝴蝶效应导致初始变量无法完全掌控,只要给我一台超级计算机……”
“给你个头。”
温如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学术辩解。
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导师,此刻眼神却锐利得吓人,像是能直接看穿墨清弦的灵魂。
“墨清弦,你在怕什么?”
墨清弦一愣。
“我没怕,我只是计算失误……”
“你在怕这个世界。”
温如玉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
“你的眼里只有数据。风速、重力、阻力……你把这一切都拆解成了冰冷的参数。”
“你看着这片叶子,想的不是它枯黄了、它湿润了、它要归根了。”
“你想的是,它是一个质量为5克的物体。”
温如玉伸出手,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掌心,乖巧得像是回家的孩子。
“你把自己当成了局外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直接劈在了墨清弦的天灵盖上。
温如玉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诛心。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个世界变成公式,它就伤害不了你?”
“只要你站在上帝视角,用理智去俯瞰这一切,你就不用去面对任何的恐惧,不用去面对杀戮的残酷,也不用去面对……你现在是墨清弦这个事实?”
墨清弦的瞳孔猛地收缩。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那些引以为傲的公式、那些精密构建的理论防线,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脆响。
碎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适应得很好。
她用科学解释修仙,用理论武装自己,在讲武堂大出风头,在温如玉面前侃侃而谈。
她以为这是智慧。
原来,这是逃避。
她潜意识里,始终觉得自己是在玩一个名为《修仙》的VR游戏。
她是玩家,周围的人是NPC,灵气是数据流。
所以她没有敬畏,没有归属,也没有……心。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恐慌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我是谁?
那个在地球上熬夜看小说的宅男?
还是这个在修仙界瑟瑟发抖的炉鼎少女?
墨清弦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白皙纤细、属于女孩子的手。
能在草稿纸写下长篇大论,却接不住一片真实的落叶。
鼻头突然有点酸。
紧接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该死。
这是泪腺的生理反应,肾上腺素水平下降,副交感神经活跃……
还在分析。
都要哭出来了,脑子里居然还在分析生理机制。
墨清弦觉得自己简直无可救药。
“呜……”
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所有的理性在这一刻全面崩盘。
委屈。
太委屈了。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鬼地方,随时可能被人抓去当炉鼎,每天都要装作高冷的大佬,其实心里慌得像条狗。
她不想算微积分,她想回家喝可乐。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忽然。
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她。
带着淡淡的檀香,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烤红薯甜味。
很暖和。
比任何防御阵法都要让人安心。
“哭吧,没关系。”
温如玉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那个腹黑的导师。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包裹得这么严实。”
“但在这里,你是真实的。”
温如玉的声音就在耳边,轻柔得像风。
“你脚下的泥土是脏的,雨水是凉的,师父我是热乎的。”
“别去算它,去感受它。”
“墨清弦,试着闭上眼。”
墨清弦抽噎着,像个受了欺负的小女孩,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失去了视觉的干扰,其他的感官反而被无限放大。
“别想公式。”
“别想你是谁。”
“就听。”
风声。
不是空气流动的噪音,是风穿过竹林时的低语。
它在说,秋天来了。
皮肤上的触感。
不是湿度和温度的数据,是湿润的凉意,是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脸上的微痒。
还有……灵气。
之前那些被她强行塞进公式里的灵气,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它们不再是死板的能量单位。
它们在跳动。
欢呼雀跃地围绕在她身边,像是一群找到了玩伴的小精灵。
它们顺着毛孔钻进去,不像是在走管道,而像是在回家。
这一刻,墨清弦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有力,鲜活。
这具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渴望与天地相融。
原来,这就是活着。
不是作为一个观察者,而是作为一个参与者。
我是墨清弦。
我就在这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贯穿全身。
之前死死卡住她的瓶颈,像是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周围的风,似乎变得亲切起来。
又一片银杏叶飘落。
这一次,墨清弦没有睁眼。
她没有计算轨迹,没有预判落点。
她只是觉得,这片叶子,想落在她的手上。
于是她抬起了手。
随意,自然,就像是去接住一个老朋友的拥抱。
指尖轻颤。
微凉的触感传来。
稳稳当当。
那片带着水珠的银杏叶,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墨清弦缓缓睁开眼。
原本那双总是透着冷漠理性的眸子,此刻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温润,多了一丝人气儿。
体内的灵力如同江河奔涌,瞬间冲破了关隘。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气息节节攀升,最后稳稳停在了筑基巅峰。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落地”了。
墨清弦看着掌心的落叶,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社交假笑。
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欣慰的温如玉,吸了吸鼻子。
“导师。”
“嗯?”
“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道法自然?”
墨清弦摇摇头,把那片叶子贴在脸上,感受着那份真实的凉意。
“明白了……这个世界的风,还挺舒服的。”
“还有……”
墨清弦晃了晃手中落叶。
“我叫墨清弦!”
温如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手里的红薯皮都掉了。
“行了,既然明白了,那就赶紧去洗把脸。”
“哭得跟个花猫似的,要是让你那些崇拜者看见,‘冰山理论帝’的人设可就崩得渣都不剩了。”
墨清弦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泥水和眼泪,突然觉得肚子饿得慌。
“师父。”
“又怎么了?”
“那个红薯……还有吗?”
温如玉翻了个白眼,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塞进她手里。
“吃吃吃,就知道吃。”
“刚才那股子悟道的仙气儿呢?”
墨清弦剥开红薯,狠狠咬了一口。
真香。
这就是真实世界的味道啊。
“仙气儿不能当饭吃。”
墨清弦含糊不清地说道,眼神明亮。
“但我能。”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屏幕后的玩家。
她是墨清弦。
一个要把这修仙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吃货。
哦不,是科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