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筑基后期的野猪走得很安详。
主要是孜然味儿挺重的。
墨清弦毫无形象地瘫在温如玉小院的躺椅上,肚皮微微鼓起,手里还捏着根剔牙用的细竹签。
就在半小时前,她再次尝试复刻那种“玄之又玄”的顿悟感,试图一鼓作气把金丹给结了。
结果显而易见。
顿悟这种东西就像是便秘时的灵感,来了就是来了,没来你把脸憋成紫甘蓝也没用。
她看着自己的手掌,体内的灵力虽然因为吃了顿好的而极其充沛,但那种“这波稳了”的感觉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唯心主义修仙不可取,还是得讲基本法。”
墨清弦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几天她的修为像是坐了火箭,从筑基前期直接蹿到了巅峰,这种速度要是放在网文里,评论区早就骂作者开挂了。
但卡在金丹门口这就很难受。
就像是下载进度条卡在了99.9%,你甚至能听到硬盘在哀嚎,但它就是不动。
忽然,一阵琴声顺着湿润的空气飘了过来。
不是那种高山流水的装逼范儿,而是一种……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你在雨天加完班,发现伞被人偷了,刚冲进地铁站又发现末班车刚开走,这时候耳机里还在放《二泉映月》。
丧。
极度的丧。
墨清弦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如果在以前,她的第一反应绝对是:
‘声源坐标东南方向五米,频率440Hz,波形不规则,初步判断为七弦琴,振幅随风速衰减……’
但现在,她忍住了。
她抬手给了自己脑门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物理公式像赶苍蝇一样赶走。
去听。
去感受。
别管它是多少赫兹,只需要知道这琴声听得人想哭就行了。
墨清弦循声望去。
温如玉正坐在银杏树下。
雨后的地面还有些泥泞,这位平日里慵懒腹黑的大佬,此刻却并没有用灵力隔绝尘土,白色的裙摆沾了些许泥点。
她在抚琴。
那是一张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古琴,琴身斑驳,像是被岁月盘出了包浆。
温如玉的表情很淡,没有平日里那种看透一切的戏谑,反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几百年,怎么挣扎都还在原地的无力感。
墨清弦走了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琴声戛然而止。
温如玉按住琴弦,并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
“好听吗?”
墨清弦想了想,诚实地回答。
“不太好听,听得我想去把那头野猪剩的骨头埋了,立个碑。”
温如玉肩膀抖了一下,转过头,那双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错愕,随即化作无奈的笑意。
“你这张嘴啊,真是白长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
她叹了口气,手指轻轻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曲子叫《水柔》,是我师父教我的。”
温如玉看着指尖,眼神有些空洞。
“师父说,水利万物而不争。我们水灵根的修士,生来就是为了滋润万物的。无论是炼丹、疗伤,还是……取悦他人。”
“这琴音也是如此,要柔,要软,要像水一样顺从。”
“哪怕我已经修到了元婴后期,哪怕我在理论上能驳倒全校的讲师,可每当我拿起琴,我还是觉得……”
“我只是个摆设。”
墨清弦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几句话点醒自己的女人。
原来大佬也有心魔?
而且这心魔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典型的PUA受害者言论吗?
什么“水就是软弱”,什么“生来为了取悦他人”,这简直就是修仙界的封建糟粕!
墨清弦感觉自己的理科生DNA动了。
不仅动了,还在疯狂跳踢踏舞。
她深吸一口气,那种社恐的紧张感被一股莫名的使命感压了下去。
她走到石桌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琴弦上。
“导师,你错了。”
温如玉一怔。
“错了?”
“大错特错。”
墨清弦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名为“科学”的火焰。
“谁说水只能柔?谁说声音只能用来取悦人?”
“导师,你听说过‘声呐’吗?你听说过‘次声波武器’吗?你听说过‘共振’能把大桥给震塌吗?”
温如玉眨了眨眼,显然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什么……塌?”
墨清弦没有解释名词,她直接换了个说法。
“水,是比空气密度大得多的介质。声音在水里的传播速度,是空气的四倍以上,能量损耗极低。”
“如果把灵力注入琴音,再以水汽为媒介……”
墨清弦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拨。
铮!
不是轻柔的低吟,而是一声极其刺耳、尖锐的爆鸣!
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被引动,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直接撞向了旁边的一块景观石。
“砰!”
那块坚硬的花岗岩并没有碎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震了一下,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化作一地齑粉。
温如玉猛地站了起来,瞳孔地震。
“这……”
“这就是共振。”
墨清弦收回手,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划掉)科普。
“每一个物体都有它的固有频率。只要你的琴音频率和它对上,哪怕不需要太大的力量,也能让它自己把自己震碎。”
“这就是杀人于无形。”
她顿了顿,看着温如玉那张震惊的脸,继续输出。
“而且,琴音不仅仅是武器。”
“在我的家乡……嗯,在我的梦里,有一种职业叫‘吟游诗人’,或者叫‘辅助’。”
“激昂的乐曲可以刺激肾上腺素分泌,让人战力倍增;舒缓的乐曲可以平复心率,加速伤口愈合;诡异的乐曲可以干扰敌人的脑电波,让他们精神错乱。”
墨清弦越说越顺溜,仿佛回到了前世在游戏里指挥团战的日子。
“导师,水灵根不是花瓶。”
“只要我想,这琴音可以是海啸的前奏,也可以是送葬的挽歌。”
“为什么要顺从?为什么要取悦?”
“我们完全可以一边弹着曲子,一边看着敌人在我们的BGM里七窍流血,那才叫艺术。”
温如玉呆呆地看着墨清弦。
此时此刻,这个平日里有些呆萌、有些社恐的少女,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光。
那是自信的光芒。
也是颠覆一切认知的狂妄。
“在BGM里……七窍流血?”
温如玉喃喃自语,随后,她的嘴角一点点上扬,那个熟悉的、腹黑的、甚至有些疯狂的笑容,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
“听起来,很有趣。”
她重新坐回琴前,双手按在琴弦上。
“清弦,教我。”
“不是那个什么《水柔》,我要弹……你说的那种,能震碎人脑壳的曲子。”
墨清弦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悟性,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咳,我们先试试……合奏?”
墨清弦盘膝坐下,她没有琴,但她有水。
随着她心念一动,空气中浓郁的水灵气汇聚而来,在她面前凝聚成一排高低不同的水柱。
这是简易版的“水晶管风琴”。
“导师,你负责输出灵力,引导情绪。”
“我负责……调频。”
温如玉点头,指尖猛地扣动琴弦。
这一次,不再是幽怨的悲歌。
琴音如铁骑突出刀枪鸣,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宣泄感,轰然炸响!
那是温如玉几百年来积攒的不甘与愤怒。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说水系只能当炉鼎?
去他娘的顺从!
随着琴音响起,整个小院的空气都开始震颤。
墨清弦不敢大意,她立刻将神识完全铺开,捕捉着每一个音符的频率。
不对,这里太尖了,容易伤到自己人。
修整!
那里太散了,没有杀伤力。
聚焦!
她面前的那排小水柱开始疯狂跳动,如同最精密的调音台,将温如玉狂暴的灵力梳理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声波利刃。
嗡——!
天地间的灵气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地向着小院涌来。
温如玉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原本卡在元婴后期的瓶颈,在那一声声激昂的琴音中,像是一层窗户纸,被一捅就破。
轰!
一股庞大的威压从温如玉身上爆发开来,直接将周围的银杏叶全部震上半空,瞬间粉碎成金色的雨。
元婴巅峰!
但这还没完。
处于风暴中心的墨清弦,感觉自己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
温如玉溢出的庞大灵力,经过“共振”的放大,反过来灌入了她的体内。
太撑了!
这就是抱大腿的感觉吗?
墨清弦感觉自己的丹田快要炸了。
原本液态的灵力漩涡,在外界高频声波的震动下,开始疯狂旋转。
离心力!
重力沉降!
结晶化!
这一刻,墨清弦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什么天道感悟,而是《化工原理》里的结晶工艺流程。
给我压!
她在心中怒吼。
丹田内的灵液在极致的旋转和高压下,终于发生质变。
一颗圆滚滚、金灿灿,表面甚至还带着某种玄奥纹路(其实是声波纹)的珠子,在丹田中央缓缓成型。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
琴声停了。
风也停了。
满院子的金粉缓缓飘落。
温如玉长发披散,胸口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从未有过的、充满攻击性的力量。
然后,她看向坐在对面的墨清弦。
墨清弦此刻正一脸懵逼地摸着自己的肚子。
那里,有一颗金丹正在欢快地蹦跶,就像个刚吃饱的孩子。
金丹初期。
这就……成了?
不用渡劫?不用被雷劈?
哦对,这是现代修仙,有避雷针阵法,只要不是作恶多端,天道一般懒得理你。
两人对视。
空气安静得有些暧昧。
刚刚那一场灵力与精神的交融,让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纠缠不清。
温如玉看着墨清弦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想起刚才那一刻,这个女孩引导自己打破枷锁的样子。
心跳,好像有点快。
她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刚突破后的沙哑和慵懒。
“清弦,我……”
墨清弦也看着温如玉,眼神专注而深情。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滚动了一下。
温如玉眼神一颤,难道这孩子要……
“导师。”
墨清弦开口了,语气无比诚恳。
“我觉得,咱们刚才那一波操作,要是去校门口卖艺,绝对能把神农药谷那帮卖药的生意给抢光。”
温如玉:“……”
旖旎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温如玉深吸一口气,忍住把琴砸在这货头上的冲动。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泥点,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大佬模样,只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金丹成了?”
“成了,圆润饱满,色泽金黄,一看就是优等品。”墨清弦竖起大拇指。
“那就好。”
温如玉走到墨清弦面前,伸手帮她摘掉头顶的一片碎叶。
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做了无数遍。
“为了庆祝我们双双突破……”
墨清弦眼睛一亮:“吃顿好的?”
温如玉笑眯眯地从袖子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烤红薯。
“吃这个。”
“……”
墨清弦接过红薯,虽然有点嫌弃,但闻着那股焦香味,肚子还是很诚实地叫了一声。
算了,红薯就红薯吧。
毕竟,这是金丹期强者的红薯。
两人并肩坐在银杏树下的台阶上,一边啃着红薯,一边看着天边放晴的晚霞。
“清弦。”
“嗯?”
“谢谢。”
“不客气,记得下次讲课别点我名就行。”
“那不行,你可是我的得意门生。”
温如玉咬了一口红薯,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她看着身边的少女,心里那座困了几百年的冰山,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只不过这水,以后大概是要带点毒了。
毕竟,谁家正经水灵根会想着把人震成脑震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