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末日的颜色,原来是灰的。
灰到看不出天,也看不出地,只剩下一整片被烧焦的废墟。
悠真踩在碎裂的石板上,靴底全是被魔法烤过的灰烬。
大气里残留的魔力乱成一团,像是一群快死的蛇,还不甘心地抽搐。
远处有人类士兵在呐喊,有魔族发出临终咆哮。
这些声音在他耳朵里都像隔了一层布。
——因为,他眼里只剩下一个人。
魔王巴尔巴托斯。
那家伙站在战场正中央。
背后是被炸塌一半的黑色王座残骸,披风焦了一角,长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整个人却站得稳得可怕。
像一根插在世界中心的黑色钉子。
“……还站得住吗?”
悠真喘着气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发哑。
刚刚那一轮拼命,他把所有能用的剑技、圣光、强化都丢出去了。
如果换成任何别的魔王,现在应该躺在地上了。
巴尔巴托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又抬眼看他。
“勉强。”
那声音沉稳得仿佛刚刚只是在散步。
悠真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怪物。
他已经很久没在心里用这种词形容别人了。
战场边缘,圣女和重骑兵们勉强稳住阵线。
一位副官大喊:“悠真!不能再拖了!!”
兵力已经快撑不住,补给线也断得七七八八。
这场战——非赢不可。
悠真深呼吸,抬起剑。
“再来。”
他简短地说。
魔王微微弯了弯嘴角,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好。”
下一瞬,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空气在他们之间被劈开。
白色的圣光和漆黑的魔力在半空撞到一起,炸出灼眼的光。
地面再一次被硬生生掀起一层碎石。
悠真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
他的视界里只有那道身影——
魔王的动作强到近乎优雅,每一次抬手都像是为了把世界掀翻,每一招都带着压迫整片战场的重量。
几次交锋下来,他的手臂几乎麻到失去知觉。
这家伙真的是“寿命将尽的人”吗?
明明情报里写得很清楚——
巴尔巴托斯统治魔族几十年,魔力衰退期早就开始,
“只要撑到他力竭,人类就赢了。”
情报某种程度上没错。
可没人说“力竭之前会有多恐怖”。
悠真又挡下一次重击,肩膀被震得生疼。
血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他用手背胡乱一抹。
“挺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喊。
再……再坚持一下。
身后,是整个人类联军。
身前,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魔王”。
今天,如果他倒下,这场仗就完了。
“怎么,勇者。”
魔王在一轮交锋的空隙里,突然开口。
声音仍然很平静。
“累了?”
悠真咬牙:“你少废话。”
语言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气势不足。
巴尔巴托斯看着他,眸色深红。
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他想象中的疯狂、怨毒,甚至没有“被逼到绝境”的焦躁。
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很强。”魔王说。
悠真没接话。
他现在没有余裕去吐槽敌人的夸奖。
“比我预想的更强。”
巴尔巴托斯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天气:
“所以——这世道,交给你们,大概也不至于立刻毁掉。”
“…你在说什么鬼话?”
悠真眉头一跳,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
下一秒,魔王握紧了手中的长杖。
周围残存的魔力疯了一样往他身上涌去。
天空忽然暗了几个层次。
远处的人类军队有人惊恐大喊:“又要来那个——!!”
——那是他们刚刚见识过一次的、足以把半座城抹掉的禁咒。
悠真脸色一变,立刻把剩余的圣属性魔法全部调度起来。
“圣域——展开!!”
以他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光扩散开来,把后方部队罩进去。
所有祈祷师、圣职者几乎同时举起了法杖,声音颤抖地念着咒文。
“愿光芒驱散黑暗——”
“报上你的名字吧,勇者。”
魔王的声音在咆哮的魔力中响起,却异常清晰。
悠真咬牙:“悠真。”
他不是第一次自报姓名。
但这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对着这样一个对手说。
魔王看着他,嘴角勾得更明显了一点。
“——很好。”
“那就由你,来终结这一切。”
咒文在这一刻完成。
巴尔巴托斯抬起长杖,漫天黑色光粒沸腾般狂舞。
悠真下意识做好了承受冲击的准备——
可是在光芒爆炸的前一秒,他看见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魔王的脚步,轻轻往他这边移了一步。
就像是——
刻意把自己的位置送进他的攻击范围。
……不对。
这个念头才在脑海里闪过,下一刻,两边的力量撞在一起。
世界像被炸开。
视线全部被白和黑淹没,耳朵里只有一片嗡鸣。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抛起来,又狠狠地砸回地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悠真才从地上撑起身。
视线一点点恢复。
空气里还残留着魔力消散后的焦糊味,他的肺都像在冒烟。
他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向前方。
魔王——
倒在那儿。
披风半掩着身体,长杖断成两截落在一旁。
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鲜血早已停止流动。
那是刚刚那一轮“相互绝招”的结果。
他的圣属性攻击和对方的禁咒在中途碰撞,炸出了吞噬一切的光。
看起来像是你来我往的一击。
——但最后,倒下的只有魔王。
悠真艰难地站起来,走到那具身体前。
距离近了,他才能看清魔王的脸——
巴尔巴托斯闭着眼,神情安静,和他想象中“恶鬼般的垂死挣扎”完全不一样。
更像是……
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悠真咬紧牙关。
“……结束了。”
他说给自己听,也说给身后那支伤亡惨重的军队听。
他的腿有一点发软。
不是因为胜利的激动,而是那种——极限之后,终于停下来的空虚。
“悠真!!”
远处有人跑过来,是他的副官,身上带着血,眼里却闪着狂喜。
“你做到了!!魔王死了!!”
“战场上所有魔族都在撤退!!”
士兵们的欢呼慢慢在四面八方响起。
“魔王被打倒了!!!”
“我们赢了!!!”
“世界和平了——!!”
那些激动得快疯掉的声音,比刚刚爆炸时还吵闹。
悠真听着这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那具尸体。
……真的死了。
从气息到魔力,全部熄灭。
他伸手,轻轻按在那人的喉间,确定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以后,才慢慢收回手。
可是,就在悠真收回手的那一刻——
魔王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声音细如游丝,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露娜,就拜托你了。”
悠真猛地僵住。
他低头看去,魔王的眼睛仍闭着,但嘴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露娜?谁是露娜?
战场的喧闹声瞬间远去,他的心跳如鼓。
魔王……有女儿?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
他杀了她的父亲,却被托付保护她?
空虚感更重了。
为什么是我?
他想问,却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风吹起灰烬,盖住了那最后的秘密。
悠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转过身。
但从那一刻起,那句低语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底。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胸口堵着一团说不上来的东西。
“喂,悠真。”副官气喘吁吁地拍他肩膀,“你怎么不笑?”
悠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情绪压回去,挤出一个还算像样的笑。
“笑啊。”
他说。
“我们赢了。”
他转过身,举起被鲜血和烟尘染得破破烂烂的圣剑。
身后是铺天盖地的人类军队、旗帜和狂喜的欢呼。
此刻的他,确确实实——
是“打倒魔王的勇者”。
至少,对他自己来说,也是这样相信的。
至于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某些细节究竟是不是那么简单——
那就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