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了。
关于魔王巴尔巴托斯战死的传说，已经从“震惊全大陆的惊雷”，变成了吟游诗人口中反复翻新的故事、旅店墙上快要褪色的海报、酒馆里随口就能接上一句的老掉牙段子。
一开始，人类世界热闹得不得了。
教会敲钟敲了三天三夜，贵族们开了无数场庆功宴，连最穷的小村子都想办法烤了点肉，勉强跟着一起庆祝。
——那是名副其实的“无魔王时代”的开幕仪式。
可三年后，这些热闹通通没了。
不，不能说没了，只是……没人有空再庆祝同一件事第三次。
世界已经习惯了“没有魔王”的日子。
于是王都的清晨，看上去就像任何一个和平时代的普通早晨：
商人推着车子经过，铁匠店还是会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面包店门口排着长队，小孩吵着要买刚出炉的甜面包。
——唯一不太普通的，是王都中央广场那张贴得歪歪扭扭的红纸告示。
“什么！？裁员九成！？这不是要杀人吗！？”
一个壮汉的吼声从告示栏前炸开，像把清晨的空气直接掀翻。
穿勇者公会制服的人，从四面八方挤了过来。
“你再念一遍！我刚睡醒，怀疑我幻听了！”
“开什么玩笑啊，九成！？那我刚办的房子贷款怎么办！？”
“我女儿才刚学会说‘爸爸是勇者’，你现在让我改成‘爸爸是失业者’吗！？”
吵闹此起彼伏。
站在人群边缘的悠真，默默仰头，看那张红纸上醒目的大字。
「勇者公会正式公告：
自魔王陨落以来，魔族 1095 天未主动挑起大规模纷争。
因此，自下月起——
公会将对勇者职位缩减 90%。
相关勇者可选择转业、复员或降级为杂务成员。」
鲜红的字晃得人眼睛疼。
有人愣在那里，嘴唇发抖：
“……一千零九十五天……就是整整三年啊。”
“是啊，三年没有大战事，连边境都没怎么响过警钟。”
“魔族那边安静得跟冬眠了一样。”
“不对，他们好像现在还卖烤蘑菇串来着。”
“闭嘴！现在不是聊吃的的时候！！”
吵到一半，有人坐在地上，整个人塌了。
那是个满身酒味的大叔，胡子拉碴，披风上还绣着曾经光鲜的勇者纹章。
“我当了十八年勇者啊……”
他懵懵地看着自己的手，“从七岁开始练剑，练到腿都快断了。结果现在跟我说——要我去种地？”
旁边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红着眼圈，一拳砸在告示栏柱子上：
“我拒绝！我拒绝这个决定！我们明明是保护人类的英雄！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还有人直接把自己的勇者徽章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当初是谁让我们上战场拼命的！？现在魔王没了，就把我们当累赘丢掉？真会算账啊！”
骂声、怒吼声、哭声混在一起，连广场上的鸽子都被吓得飞了起来。
——不过，真正的绝望，不在这些吼出来的话里。
而是在那些一句话都没说的人身上。
悠真站在最后排，没有挤到最前。
他只是仰着头，看那张红纸，眉头慢慢皱起来。
风好像也比刚刚冷了一点。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
勇者公会要裁员。
魔王，是他亲手杀的。
世界，正在慢慢进入“没勇者也没差”的时代。
听起来像一场胜利的后续效应。
可落在一群拿“讨伐魔族”当职业的人身上——结局就只剩下两个字。
失业。
“听说了吗，B 级以下的勇者基本全砍了。”
“我昨天去公会问，说连 A 级都要评估战绩重新排序。”
“你们抱怨个屁啊，人家 S 级勇者都要被请去喝退职茶了。”
有人悄声看向悠真的方向。
“就是他吧？那个三年前斩魔王的家伙。”
“对对对，‘终焉之战的英雄’什么的。”
“那这种人应该保得住位置吧？”
“……也不好说啊。没魔王了，顶级战力更贵啊。”
说话声不算大，但悠真的耳朵并不笨。
他听见了，但没有任何回应，只是转身，慢慢离开广场。
说实话，被裁不被裁，他自己并不在意。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三年了。
魔族那边，安静得太不正常了。
夜晚·王都酒馆
如果说白天的广场是“失业勇者的聚集地”，那晚上常去的酒馆，就是“失业勇者的临时疗养院”。
“来来来，今天勇者专属折扣！听说了吗，公会要裁员了，叔叔我心情好，就多给你们加一勺肉！”
酒馆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把一盘盘热气腾腾的料理端上桌。
“老板你就别补刀了……”
某个战士瘫在椅背上，“我刚刚被副会长叫去谈话，说可以考虑让我转职城门守卫。”
“守城门挺好的啊，至少稳定。”
“问题是——他们工资只算守卫，不算勇者啊！”
“哎呀，那你就当‘曾经的勇者，现在的高级城门守卫’嘛。”
“听着更惨了好吗！！”
笑骂声中，酒杯碰撞，空气里全是烤肉和麦酒的味道。
悠真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还没动的酒。
他其实并不太能喝醉。
勇者体质让酒精对他来说比较像味道而不是武器。
也好。
清醒一点，才方便思考。
“喂，你要是不喝的话，我帮你解决掉？”
一个熟脸凑了过来，是以前一起跑任务的魔法师同伴。此刻他已经喝得晕乎乎的，脸红得像烤虾。
悠真把杯子推过去。
“拿去。”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好说话啊。”
魔法师仰头灌了一大口，突然叹气，“悠真，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没用了？”
“从战场的角度来看，”悠真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差不多。”
“你给我诚实个鬼啊！！至少安慰我一下啊！！”
“那……”悠真顿了顿，补了一句，“从人的角度来看，你还可以去书店打工。”
“我宁愿去死。”
“别这么极端。”悠真淡淡道，“死过一次的感觉不太好。”
魔法师愣了愣，半天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那个话题在勇者队的幸存者之间，是一种默契的禁忌。
谁都知道“死”和“活下来”之间，隔着多少人躺下了。
魔法师干笑两声，果断换话题：
“对了，你有听说最近边境那边的怪事吗？”
“怪事？”
悠真的目光终于从酒杯上移开一点。
“咳，也不算怪事啦，就是……”
对方悄悄凑近，“你猜谁在跟魔族做生意？”
“……”
“——人类。”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悠真淡定，“和平市集那件事。”
“你还真消息灵通。”
魔法师啧了一声，“听说了吗，现在魔族居然会派人来买人类的酱油和布匹，还会用金币老老实实付钱。”
“嗯。”
“还有，还有，那边有个负责人，人类都叫她……”
他挤眉弄眼。
“银发小恶魔。”
悠真：“……”
魔法师：？？？
“怎么，你不惊讶？”
悠真认真解释：“小恶魔跟魔王是不同种族。”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重点在前半句啊！银发的小——”
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一阵吵闹声打断。
“叔叔——面包片可以再便宜一点吗？”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旧斗篷的小男孩探头探脑地走进来，背后还拖着一个比他人还高的篮子。
那篮子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小东西：木雕、小点心、粗糙却干净的布偶。
老板一眼就认出他：“哟，小雷，又来卖东西啦？今天带的是什么？”
“是、是边境那边和平市集送过来的货。”
小男孩小心地把篮子放下，“魔族那边说，可以拿一些来王都试试卖，如果卖不掉……就、就算了……”
“魔族那边送来的？”
周围的勇者们纷纷侧目。
有的人眉头皱起，有的人露出不屑，有的人干脆一口酒差点呛出来。
“魔族还会做生意？”
“该不会在食物里下毒吧？”
“你闭嘴，那边卖的烤蘑菇串明明还挺好吃的……”
“你什么时候去吃过了！？你叛徒吗！？”
吵归吵，大家好奇心还是蛮重的，很快围过来打量小男孩带来的东西。
悠真也看了一眼。
嗯。
从“做工粗糙但努力装可爱”的布偶来看，对方……确实是在很认真地尝试和平这一套。
老板叹了一口气，还是从篮子里挑了几个东西。
“行吧，寄卖算我的人情。反正你们那边也挺辛苦的。”
“谢谢叔叔！”
小男孩笑眯眯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悠真多看了他两眼。
这孩子的衣服虽然旧，但打了好几层补丁，缝得很仔细。
鞋子脚后跟有点磨损，大概是跑来跑去帮忙送货。
“你一个人从边境跑来？路上不危险吗？”
悠真随口问了一句。
“不会的！”小男孩非常自信，“因为有魔王在守着！”
周围空气安静了一瞬。
几个勇者手上的酒杯顿了一下。
有人皱眉：“魔王不是早就死了吗？你这小鬼别乱说话。”
“不是那个坏魔王啦。”小男孩忙摆手，“是新的魔王！”
“……新魔王？”
有人冷笑，“不会是换了个更坏的吧。”
“才不是！”小男孩很认真地否认，“她说，要当‘不会再让世界打仗的魔王’。”
悠真指尖一顿。
“她？”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小男孩点头：“一个银头发的妹妹哦，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或者再大一点？总之就是很小只的那种。”
酒馆里有人笑了：
“魔王是小孩？小鬼你故事听多了吧。”
“真的啦！”小男孩急得涨红了脸，“她叫……露什么来着……”
悠真心脏莫名收紧了一下。
下一刻——
“啊！露娜！”小男孩拍手，“对对对，新魔王叫露娜！她超厉害的！”
悠真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下。
露娜。
巴尔巴托斯临死前，唯一托付给他的名字。
那个浑身是血的魔王，在崩溃的魔王城废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露娜就拜托你了。”
悠真喉咙一紧。
小男孩还在继续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随口吐出的信息有多重。
“魔王说——‘邻居要和睦相处’，所以所有魔族都不能吓人类叔叔阿姨！要乖乖的！”
“……”
悠真只觉得脑子里某根弦被重重扯了一下。
魔族三年未主动挑起大规模争端。
边境开了和平市集。
魔物斗争被强行压下来。
“魔王说要跟邻居和睦相处。”
他把这些情报连接在一起，得出一个非常、非常不对劲的结论。
——这一切，都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魔王干出来的？
“虽然她看起来像小孩子，可是她超厉害！”
小男孩继续兴奋地比划，“有一次，有坏魔物想吓我们村，她就冲出来，把那些魔物全揍了一顿！然后还罚他们去河边捞垃圾！”
酒馆里爆出一阵忍笑声。
“这惩罚听起来莫名有画面感。”
“我突然有点同情那群魔物。”
“你们重点错了吧！重点是——魔王会让魔物去捡垃圾耶！”
悠真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男孩，声音低下来：
“你见到她的时候，她是怎么样的表情？”
“诶？”小男孩愣住，“……表情？”
“比如，她讨厌人类吗？很可怕吗？会瞪人吗？”
小男孩认真想了想，摇头：
“不会呀。她讲话的时候，感觉有点凶，可是……眼睛看起来很温柔。”
他比了比自己的眼睛。
“而且，她站在我们前面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有一堵墙挡在那边，坏魔物就不敢靠近了。”
“……”
悠真垂下眼。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三年前的画面——
那个强得近乎绝望的魔王。
在被圣剑刺穿胸口前，露出的最后一个笑。
“露娜就拜托你了。”
现在，那个名字被一个孩子用轻快的语气说出口，像在说自身的守护神。
悠真深呼吸，压下胸腔突然翻涌的情绪。
有人在旁边吐槽：
“哎哎，这样说来，新魔王还挺可爱的？”
“对啊，听起来完全不像坏人。”
“要不大家一起写点感谢信过去？”
“你清醒一点，那可是魔王诶！”
吵闹声重新热闹起来，讨论从“魔王到底像不像小孩”转移到“魔族做的小点心好不好吃”。
悠真却已经坐不住了。
他悄悄站起身，离开吵闹的桌边，走到酒馆门口。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还未散去的喧嚣。
他抬头，看向王都之外的方向——那更远处，魔族领地的黑暗天际线正若隐若现。
强行压制魔物斗争。
强迫魔族不得伤害人类。
和人类开和平市集。
甚至教育魔族要“和睦相处”。
这些事，一个孩子真的能做出来吗？
“……不。”
悠真握紧拳头。
“新魔王绝对有问题。”
不是那种“阴谋论”的问题，而是——
她做的事，不像是在统治魔族。
更像是在拼命、拼命地堵住某条即将再次被打开的战争之路。
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害怕战争？
是不想背负魔王之名？
还是——她知道些什么，是别人不知道的？
答案，没人能这么轻易说清楚。
所以——
“只能我亲自去问了。”
悠真低声说。
他转身回到桌边，把自己那杯迟迟没动过的酒一口喝光。
“呃，你这是突然想通了要多喝一点吗？”
魔法师还在吐槽。
“不是。”悠真放下杯子，拿起自己的斗篷，“明天起，我休公会给的全部假。”
“诶？你要去哪？”
悠真披上斗篷，扣好扣子。
“去边境。”
“边境那边又没魔王了，你去干嘛？旅游吗？”
“差不多。”
他走到门口，停住。
“顺便——去见一个人。”
“谁啊？”
悠真推开门。
夜色像一整片黑色的幕布铺开。
他回头看了一眼吵吵闹闹的酒馆，露出一个非常轻、却很坚定的笑。
“一个三年前就被托付给我的麻烦。”
门在身后合上。
风吹起他的斗篷。
悠真一步一步，朝着魔族领地的方向走去。
——他的命运，也在这一刻，重新踏向黑暗的深处。
那片黑暗里，藏着一个名字。
露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