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大部分故事，都告诉人们魔王住在深邃可怕的魔域深处。
但悠真亲自走过来才知道——
这地方安静得像郊外乡下。
风吹着草地发出沙沙声，阳光甚至明亮得让人怀疑人生。
“……这哪里看起来像魔王领地？”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上。
不对劲。这里太干净了。
道路两旁的石头摆放整齐，草被剪得短短的。
连魔物的脚印都明显是被人扫过一遍。
像是——
“像是一个努力想当‘好邻居’的小孩在管辖的土地。”
悠真皱了皱眉。
他回想起小男孩说的：
“她叫露娜！很温柔的！还会罚坏魔物捞垃圾！”
拜托。
哪个魔王会让魔物去捡垃圾？
悠真深呼吸，调整状态。
不管怎样，他这次不是来开打的。
他是来——
确认巴尔巴托斯托付的那个人。
以及确认，他杀掉的那个魔王……到底留下了什么。
● 魔王城……大门？
悠真走到魔王领地中心。
他本以为会看到巨大阴森的黑色城门。
结果看到的却是——
一个只有两米高、冒着烟、像是勉强被魔法撑起来的“临时门板”。
“……”
门板上写着：
『魔王城（暂定）施工中，请勿乱踢』
旁边画了只看起来很努力凶的幼年魔物。
悠真深深吸气：
“看来新魔王……真的还小。”
他还没敲门，门板自己就“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穿着小斗篷的魔族士兵双眼无神地探头出来。
他看到悠真，愣了三秒，然后整个脸都亮了：
“啊！！！大人！！大……大勇者……大勇者来了！！！”
悠真：“……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魔王殿下昨天才在会议上说过！说要是‘那个勇者’来了，一定要礼貌！！”
士兵变得超级紧张：“啊啊啊我这样站着算礼貌吗！？要不要跪！？还是倒立比较尊敬！？”
“正常就行。”悠真拍他肩，“我找你们的魔王。”
“殿下？殿下她……她现在……呃……”
士兵眼神迷茫得像 脑子像卡住一样。
突然，他用颤抖的声音说：
“她在开会，我带您过去！！！”
士兵一边带路，一边小声碎念：“吾王殿下是巴尔巴托斯大人的直系血脉，您懂的，那种一出生就注定当魔王的命。三年前大王陨落，她才九岁就觉醒了——魔力暴走，把半个城堡炸了，大家只好认了。”
悠真眉毛一挑：“所以长老们不反抗？”
士兵挠头：“反抗？谁敢啊！血脉压制下，龙族都得趴着。更何况战后魔族元气大伤，大家都想着喘口气。吾王推行和平，虽然长老阴阳怪气，但至少没再打仗了。”
悠真点点头，心想：难怪这么安静。原来是血脉加战后疲惫的双重枷锁。
走了一会，就到一块大的夸张的门前，
然后——直接一把推开门：
“大人请进！！殿下现在在……呜哇哇哇哇哇完了我要被宰了！！”
悠真只能被他推着往里走。
魔族果然都怪怪的。
● 魔王的早朝？
魔王城内部比外部更惨：
石块、木板、纸张散落 everywhere。
像一群哥布林开了装修狂欢大会。
走廊尽头传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悠真：“……”
这声音——
超小。超嫩。超绝望。
绝对不是成年魔王该发出的声线。
士兵哭丧着脸：“殿下今天……在练习早朝致辞。”
悠真挑眉。
他们走到王座厅前。
门没关严，里面传出一个快要把空气哭碎的小孩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声音还是不够凶！？
‘汝等臣子，听从吾之命’……呜呜呜，完全不像魔王！！
我、我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士兵：“……”
悠真：“……”
突然。
啪嗒一声响，像是什么小东西摔倒在地上。
悠真忍不住伸手推开门。
● 露娜
王座厅比他想象的小得多，也破得多。
瓦砾堆旁，小小的王座前站着——
一个银发小女孩。
——不，是个小小魔王。
她穿着改得不太合身的迷你版魔王礼袍，袖子只有一点点长，但披风拖在地上像条小黑尾巴。
银发匆匆扎起，却有一绺翘得像天线。
她正背对着他们，抱着脚在地上跳来跳去：
“呜呜呜呜！痛痛痛痛！！为什么权杖老是砸我脚！！你这个叛徒！！”
悠真站住了。
内心：
……
…………
………………？？？
这孩子。
就是。
三年前巴尔巴托斯托付给他的——
魔王露娜？
少女转过头。
他们对上视线的那一瞬。
露娜“啪”地僵住。
她圆圆的红瞳像被按下暂停键。
“…………”
“…………”
悠真：“你是——”
露娜张大嘴。
“呀啊啊啊啊啊啊！！！勇、勇勇勇、勇者——？！？！”
她直接原地跳起来，瞬间脸红炸裂。
像炸开的糯米团子。
“你、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悠真淡定到不行：“差不多听到你骂权杖的时候。”
露娜：“给我忘掉！！！”
“忘不掉。”
露娜疯狂挥手：“那你就装作没听到！！！”
“做不到。”
“呜啊啊啊啊啊——！！！”
露娜抱头在王座厅狂奔，披风甩得像迷你风暴。
士兵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悠真揉了揉眉心。
——绝对是魔王。
但也是——
绝对是孩子。
当他准备开口时——
露娜突然停下，深吸一口气。
然后努力维持一个“魔王姿势”，叉腰，挺胸，仰头。
“咳、咳咳！欢迎来到魔王城，人类勇者！”
她声音抖得像一只试图叫出吼声的小猫。
悠真沉默地看着她几秒。
露娜被盯得脸更红：“干、干嘛啦！！你倒是说话啊！！”
“……我只是没想到魔王会这么小。”
露娜：“啊啊啊啊啊——！！！”
露娜跳脚：“你闭嘴！！！本、本王可是超厉害的！！！”
悠真：“你刚刚被权杖砸到脚。”
露娜：“那、那不算！！！那是意外！！！是权杖的问题！！！”
悠真：“哦。”
露娜：“你这是什么敷衍态度！？喂！！你给我认真听我说话！！”
悠真：“我很认真。”
露娜：“你骗人！！！”
露娜气得小脸涨红，像被蒸熟的红薯。
悠真看着她，看着她努力撑起的那点“魔王威严”，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点。
巴尔巴托斯……你到底把什么交给我了。
露娜努力稳住呼吸，深吸一口气。
然后——
啪！
她一脚踩到披风，整个人“咚”地往前扑倒。
悠真条件反射冲上前，一把把她捞住。
露娜被抱在怀里，整个人僵硬得像被定身术砸中。
“…呜。”
她小小地发出一声悲鸣，像小动物被抓住尾巴。
悠真低头看着她：“你没事吧？”
露娜脸瞬间染满红晕：“没、没事！！！”
她挣扎想从他怀里跳出来，却又踩到自己的礼袍——
又要摔。
悠真直接重新扶好她。
露娜：“…………”
露娜的脑袋好像宕机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魔王怎么能被勇者抱啊！？
我形象要死了啊！！！）
她恨不得挖洞埋了自己。
“咳！！”露娜飞速退开三步，举起权杖（不过稍微有点抖），“那、那个！！既然你已经……看到这些了……”
悠真挑眉：“看到什么？”
露娜爆炸：“统、统统统——统统忘掉！！！”
“我忘不掉。”
露娜：“你给我闭嘴啊啊啊啊！！！”
悠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露娜愣住。
她抬头看他。
悠真那种“温柔又带点无奈”的目光，让她的气势一下子软掉七成。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温和说，“只是……你和我想象中的魔王不一样。”
露娜瞬间紧张：“哪、哪里不一样！？难道是太弱？太小？太可爱！？……不对！！最后那个不是！！你不准说！！”
“嗯。”悠真点头，“太可爱。”
露娜：“你——！！你你你……闭嘴闭嘴闭嘴！！！”
她整个脸红到耳朵尖都变粉。
“我、我不是可爱！！我是魔王！！很强的！！很厉害的！！！”
悠真看着她那副“涨红脸拼命狰狞”的样子。
轻声说：
“……我知道。”
露娜愣住。
她像被人突然摸到心脏深处。
悠真继续道：
“因为你的父亲……把你交给我了。”
露娜瞳孔微缩。
空气，在那一刻完全停住。
披风轻轻落在地面的声音，都像被无限放大。
“……父亲？”
她小声重复。
手中的权杖轻轻发抖。
悠真看着她。
第一次，他在她身上看到——
不是哭闹、不是逞强、不是炸毛，而是……
孤独的影子。
“你……”
露娜声音很轻，“见过父亲？”
“嗯。”悠真点头，“三年前。”
露娜的手指收紧。
她的红眼眨了一下，像是拼命忍住什么。
“他……说了什么？”
悠真没有立刻回答。
露娜抬头，用尽力气维持着“魔王表情”，但眼神却像小动物一样害怕又渴望。
悠真深吸——
然后轻轻说出口：
“他说——”
露娜屏住呼吸。
“——露娜就拜托你了。”
露娜怔住。
像有人把时间停在她脸上。
她的手猛然松开，权杖“咚”地掉在地上。
银发轻轻摇晃。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
“父亲……真的那么说？”
“是。”
露娜咬住嘴唇。
下一秒——
她转过头，用披风把自己整个人裹住。
像只受到惊吓的小仓鼠。
“…呜。”
悠真听到那声闷闷的呜咽。
他走近一点。
露娜缩得更紧：“不准看！！”
“为什么？”
“我、我现在不是魔王的表情！！不准看！！！”
悠真：“……你哭了吗？”
露娜像被戳爆的汽球：
“才、才没有——！！！！！！”
她叫得比刚才摔倒还大声。
悠真忍俊不禁：
“…好吧。”
露娜又缩回一点：“你、你要干嘛？”
“等你冷静。”
“我……我很冷静！！！”
悠真：“嗯，你披风都在发抖。”
露娜：“闭嘴——！！！”
王座厅里，她披着披风缩成小团团，像个努力把眼泪藏起来的小孩。
悠真站在她旁边，没有进一步逼她。
只是轻轻地说：
“露娜。”
披风微动：“……干嘛。”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
“我来，是因为你父亲让我保护你。”
露娜紧紧抓着披风。
她抬头。
红眼里还有刚才没来得及擦掉的湿意。
可她努力装出“魔王的小威严”，硬撑着：
“……你、你最好记住！本王可不是弱到需要人类保护——”
“嗯，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
“知道。”
“你骗人！！！”
悠真轻轻叹气。
然后伸出手，放到她头上。
露娜的身体顿时僵住。
她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悠真那双温柔得让人心软的眼睛。
“露娜。”
“…什、什么？”
“我不是来替代你父亲。”
露娜眨眼。
悠真轻声说：
“我是来……陪着你一起走下去的。”
露娜怔住。
像被人突然点亮了心底一个特别黑的角落。
她的嘴唇微微抖动，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半晌。
她小小地伸出手，——又立刻缩回去：“不、不对！！”
“嗯？”
露娜涨红脸：“这、这种话……你不能随便说！！不然……不然本王会、会误会！！”
“误会什么？”
露娜像被火烧一样跳起来：“你闭嘴！！！"
悠真终于笑出来。
露娜捂着脸：“啊啊啊啊啊不要看我！！！”
王座厅里回荡着她高分贝的崩溃声。
而悠真知道——
这个十二岁的小魔王，比任何人都更努力、更脆弱、更需要人陪在身边。
三年前的终战，并不是结束。
正如他所想。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属于露娜的。
也属于他和露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