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早晨，总是比夜晚更安静。
没有太阳，只有黑紫色的薄云盘在天上，把整座城笼在一层永远醒不透的昏暗里。
露水带着一点魔力味，从高高的城墙往下滑。
风吹过走廊，吹动破旧的挂毯，发出“沙沙”的响声。
——如果只听声音的话，这里更像一座闹鬼的城堡。
悠真从侧厅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昨晚他一直在整理露娜的“魔族复兴101条”，到半夜才睡。
结果一大早就被一阵惨叫吵醒。
“啊啊啊啊啊啊——！！！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那声音尖得连石头都想捂耳朵。
悠真脚步一顿。
……嗯，这个音色。
他已经不用判断是谁了。
“露娜。”
他顺着声音往王座厅的方向走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练习都会卡在第一句啊啊啊啊啊！！！”
“汝等臣子，随吾意志而动——随谁的意志而动啊！！呜呜，本王根本没有气场……”
悠真停在王座厅门口，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里面传来翻桌声、翻书声，还有“咚”的一声权杖滚落声。
他沉默了一秒。
“……真能撑啊，露娜。”
明明昨天还哭得像迷路小狼崽，今天就自己一个人跑来练早朝致辞。
他轻轻推开门。
● 魔王的镜子前修罗场
王座厅里乱得像被龙卷风舔过。
椅子东倒西歪，地上摊满了纸张和书本，中间摆了一面全身镜。
露娜就站在镜子前，抱着厚厚的一本《早朝仪式流程书》。
她穿着缩小版的魔王礼袍。
袖子刚好到指根，黑披风又长又拖地，被她踩得皱巴巴的。银发匆匆扎成马尾，有一撮倔强地翘在头顶，像根天线。
她对着镜子深呼吸。
“好，露娜，你可以的。今天一定要练成。
要沉稳，要低沉，要霸气，要——”
她翻开写满涂鸦的小纸条：
「早朝致辞范例：
魔王登场后，应以低沉威严之声宣告——
『汝等臣子，随吾意志而动。』」
露娜盯着那一行字。
嘴角抽了抽。
“低沉……低沉个鬼啊……”
她清嗓子，很认真地压低声音：
“汝——等——臣——子——”
声音刚压下去两秒，就破音：
“咕、咕……”
她自暴自弃地捂脸：“啊啊啊啊啊——！！！好丢脸！！！”
下一秒，她脚下一滑，披风被踩住。
“呜哇！”
还好她反应快，一把抓住旁边的桌子。
不过桌子也跟着歪了一下，放在上面的权杖“咚”一声滚下来，正中她的脚背。
“呜！！痛痛痛痛痛！！！”
露娜抱着脚蹲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叛徒！！谁允许你这个时候砸本王的！！！你是长老团派来的内鬼吧！！”
权杖默默躺在地上，显然拒绝背锅。
悠真站在门口，安静地欣赏了一段小魔王个人社死现场。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早。”
露娜整个人弹起来。
“呀——！！！”
她像一只被突然掀起的仓鼠，披风一甩，直接原地小跳三步：
“勇、勇者！？你什么时候来的——！？”
“差不多从你念‘咕咕’那里开始。”
露娜：“给我忘掉！！！”
“……我忘不掉。”
“那你给我装作没听到！！！”
“做不到。”
“呜啊啊啊啊啊——！！！”
露娜双手抱头，在王座厅绕圈，披风在身后乱甩。
她大概自己也意识到这个画面非常不像魔王，整个人更崩溃了。
“完了完了完了，本王的威严已经在你面前降到地下十八层了……呜呜呜……”
悠真觉得，再看下去她真的会原地燃烧，于是走上前。
“冷静一点。”
“冷静、冷静个鬼啊——！！！”
“深呼吸。”
他做了个示范。
露娜只好跟着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
吸——
呼——
吸——
呼——
吸着吸着，她慢慢不绕圈了，只是站在原地，气喘吁吁地瞪着他。
“……你是来笑话我的吗。”
“不是。”
“骗人。你一定觉得本王很蠢。”
“有一点。”
“你——！！！”
“但你很努力。”
露娜一愣。
那句“蠢”还堵在喉咙里没说出口，就被后半句话压下去。
她不服气地撇开脸：“哼，本王才不是为了给你看努力才努力的。”
“嗯，我知道。”
露娜小声嘟囔：“你才不知道……”
● 社恐魔王的早朝恐惧症
悠真扫了一圈王座厅，看到桌上那本被翻到起皱的《早朝仪式流程书》。
他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内容非常官方：
魔王出场角度、步伐间距、停顿时间、目光应该扫视哪几个区域、什么时候敲权杖、什么时候示意侍从。
还有一页被露娜画得乱七八糟，周围写满了大字：
「低沉、威严、不要结巴、不要抖！
不要说错词！
不要摔倒！！
不要踩披风！！！」
“……”
悠真忍不住笑了一声。
露娜立刻炸毛：“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合上书，“只是觉得你真的很认真。”
“那是当然！”露娜挺起小胸膛，“早朝可是魔王的重大工作！本王一定要帅气地、完美地、无懈可击地——”
她说到一半，音量慢慢小下来。
“…不丢脸地撑过去。”
最后半句弱得像风吹就散。
悠真看着她那双红眼睛。
那里面有紧张、有害怕、有逞强，也有一点点——不想被看轻的骄傲。
“为什么这么在意早朝？”他问。
“因为——”
露娜顿住，低头去捡权杖，声音闷闷的，“因为那是所有魔族第一次……在没有爷爷的时候，看着我。”
她握紧权杖。
“以前有事都是爷爷站在最前面。
现在一早起来，所有人都得看我。”
她的声音很小，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悠真心里。
“如果我在他们面前结巴、摔倒、说错话……他们就会觉得——”
露娜抬起头，那双红瞳里闪着一点湿意：
“觉得我不配当魔王。”
悠真沉默了一下。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她会在镜子前反复演练到崩溃。
会把流程书翻得起皱。
会对着镜子练习表情、语气、步伐。
并不只是为了“帅气”。
而是因为——
她不想让魔族觉得，他们失去巴尔巴托斯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你真的很怕被看轻啊。”
“谁、谁怕了！”露娜立刻炸毛，“本王只是、只是……只是觉得！魔王应该帅一点！这样大家才会安心！”
她的耳尖却红得像熟透的草莓。
悠真没有拆穿她。
反正，他已经听懂了。
● 早朝开始前的一点点勇气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早朝时间到！！”
露娜整个人又像被雷劈中。
“完了完了完了——！！！”
她原地转圈三百六十度：“不行不行不行，本王还没准备好！！流程书呢！？纸条呢！？我的小抄呢——”
悠真一把抓住她。
“冷静。”
“冷静个——”
“露娜。”
他叫她名字。
小魔王的音量被硬生生截断。
“……”
她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像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一根木头。
悠真很平静地说：
“你已经准备好了。”
“胡、胡说……我明明连开场台词都背不熟……”
“那就改掉。”
“诶？”
露娜愣住。
悠真松开她，退后一步。
“别背书。”
他说，“你就说你自己想说的话。”
露娜瞪大眼睛：“可是流程书上写——”
“流程书又不是王。”悠真淡淡道，“真正的王，不是靠照本宣科。”
露娜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
“吾王，早朝时间已到。”
侍从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恭敬，也带着一点试探。
露娜紧张得快要咬破嘴唇。
她握着权杖，站在侧门前，脚尖一点点发抖。
“勇者……”
“嗯。”
“你……一定要在附近。”
悠真点头：“我在。”
“你不准走。”
“不会。”
露娜深吸一口气。
“好……好吧。”
她咬住牙，自言自语般小声说：
“露娜，你可以的。你是魔王。就算社死也要站直。”
说完，她把披风整理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
用尽全身的勇气，推开了通往早朝大殿的大门。
● 魔王城·早朝大殿
大厅比王座厅更大，更冷，更……可怕。
石柱高耸，顶端挂着黑色旗帜，上面绣着曾经属于巴尔巴托斯的纹章，现在名义上属于露娜。
龙族、魅魔、亡灵族、兽族，各种魔族代表站成整齐的一排。
最前方，是一群满脸褶子、眼神锐利的老魔族——长老团。
大门一开，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露娜身上。
空气瞬间紧绷。
“咳咳……吾王终于肯来了。”
冥火长老捋着胡子，语气刺得像针。
露娜微微一抖。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几十只猛兽盯住的小动物，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走上前。
一步，两步，三步。
披风在身后轻轻拖着，她努力让步伐看起来“不那么像要逃跑”。
“请吾王致辞。”
另一位长老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
露娜站到王座前，握紧权杖。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从喉咙跳出来。
流程书。流程书说第一句是——
“汝、汝……汝等……”
声音抖得像刚学说话的幼崽。
长老们互相看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不屑的弧度。
有人直接小声嘀咕：
“连开场都说不好。”
“果然只是个小孩。”
“魔族的未来要交给这种程度的吗……”
那些话不算大声，却一刀一刀地往露娜心上戳。
她的手更抖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们会觉得魔族完了。
他们会觉得——我只是个玩笑。
王座侧面的阴影里，悠真站在那里。
他看着露娜那双拼命撑住的眼睛。
然后，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吸气。
露娜看到他，仿佛被拉了一把。
她深深地、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再吐出来。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依然有点抖，却不再卡壳。
“……随本王意志而动。”
短短一句话，说完，她的腿都软了半截。
长老团依然不太满意。
“声音太小。”
“气势不足。”
“这样的魔王，恐怕镇不住军。”
冷言冷语像冰水从头浇下。
露娜的指关节都捏得发白。
可是，她没有低头，没有后退。
她咬着牙，抬起下巴，尽量用最不颤抖的声音说：
“……你们，有意见？”
长老们一愣。
冥火长老冷笑：“吾王，这只是如实反馈。”
“本王知道。”露娜盯着他，“你们不满意，就说……”
她停了一下。
喉咙里像卡了什么。
可她还是把那句话硬挤出来：
“——但早朝，是本王的职责。谁要是想代替本王站在这里，就先过来，把魔王的名字抢走试试。”
大殿安静了一瞬。
空气一度凝固。
露娜自己说完，脚底发虚。
她根本不知道那句话帅不帅，只知道再不说点什么，她就要当场哭出来了。
长老们表情很难看。
有几个人似乎想再讥讽两句，却被旁边的战族代表轻轻咳嗽打断。
“……吾王的意思，我们听到了。”
一名龙族代表出声，“早朝议题，还是尽快进行吧。”
气氛这才稍微松一点。
接下来的早朝内容，露娜紧张到脑袋一片空白，很多地方都回答得磕磕绊绊。
偶尔说错话，被长老团阴阳怪气几句；偶尔停顿太久，只能尴尬地咳嗽两声。
——从专业角度来看，这次早朝毫无疑问是场灾难。
可她没有逃。
没有在半途中说“今天到此结束”。
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
她硬是从头到尾站完了。
直到退场时，她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关上大门，她整个人像被卸掉电池的小人偶，顺着墙滑到地上。
● 早朝之后的小小废柴魔王
“呜呜呜呜呜——”
露娜抱着权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好丢脸……好丢脸……刚才那句‘有意见就来抢’是不是太嚣张了！？他们会不会现在就联名弹劾我啊啊啊……”
她脑内自动上演长老团暴走版。
“‘吾王不适任！’
‘吾王只是个小孩！’
‘吾王只会踩披风和结巴！’——呜呜呜呜……”
“你刚才那句，很帅。”
头顶传来悠真平静的声音。
露娜一愣，抬头。
悠真靠在墙上，看着她。
“哪、哪句？”
“‘早朝是本王的职责。谁想站在这里，就先把魔王的名字抢走试试。’”
他把那句完整重复了一遍。
露娜瞬间脸红：“那、那是……嘴快说出来的……其实本王说完就后悔了……”
“别后悔。”
悠真走近几步，在她旁边蹲下。
“你守住了立场。”
露娜眨眼。
“你没有在他们面前低头。”
悠真缓缓说，“你怕得要命，但你没有逃。你说话的时候在抖，可你还是说了。”
他视线落在她握得死紧的手指上。
“你有自己的判断。”
露娜听得有点愣愣的。
“你知道他们看不起你。
你知道自己还不够强。
可是你敢在所有人面前坚持——‘魔王的位置现在在这里，不在你们嘴里。’”
悠真轻声总结：
“——这不是魔王，还能是什么？”
露娜呆住。
晕红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
“我、我我……像……魔王？”
“嗯。”
悠真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很努力。努力得……让人无法看轻你。”
露娜的胸口猛地一缩。
她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人把她心里那个最软、最怕被看见的小角落，轻轻摸了一下。
那一刻，她差点又想哭。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
终于有人，看见她的努力了。
她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为了刚才那句夸奖，本王、勉强给你……记一功。”
悠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是，是。谢谢吾王。”
“不要学我说话！！！”
露娜一拳锤在他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