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灰蒙蒙。
天顶的裂缝里飘着细细的灰尘，像被谁偷工减料地撒了一层廉价雪。
露娜打了个哈欠，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银发乱成一团。
“……呜。”
她揉眼睛，看向床头。
那里摆着一个小小的陶制花瓶。
昨晚插进去的花已经微微有点蔫了，但颜色还在。粉嫩嫩的，在这种阴沉的城堡里显得格外显眼。
露娜盯着那瓶花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慢慢从“刚起床”的浆糊状态，切换回“魔王模式”。
——村子里那个小女孩喊她“魔王姐姐”的声音。
——把花递给她时露出的笑。
——村长认真说“我们可以合作”的表情。
还有那句，她已经默念了好多遍的话：
“真正的王，不是靠嘴，是靠结果。”
露娜皱起鼻子。
“哼，讨人厌的黑信混蛋。”
嘴上骂得很凶，视线却忍不住又柔和了一点。
她从床上跳下来，披上小号魔王披风。披风对她来说还是有点长，拖在地上像一条小黑尾巴。
她站在花瓶前，双手叉腰，郑重其事地点头：
“好。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本王的‘结果’。”
说完，她转身冲向门口，一边跑一边喊：
“哥布林——征税部队集合！！！今天出征！！！”
门外的侍从还来不及行礼，就被她的气势吓得愣在原地。
● “伟大征税作战会议”（实际上是小学生作业时间）
临时会议室里，一堆哥布林挤成一团。
有的打着呵欠，有的在偷吃饼干，有的把头盔戴反了，还有几个干脆趴在桌子上画圈圈。
“集合完毕——大概。”哥布林头领挠头汇报。
露娜站在最前面，小短腿踩在椅子上才勉强够到桌面高度，一脸严肃地拍着卷轴。
“咳咳。根据本王最新修订的《魔族复兴101条》，今天我们要执行——”
她停了一秒，装模作样地翻开小本子。
第一页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
「目标1：完成第一笔‘非掠夺式税收’。」
「完成后奖励：草莓蛋糕一块（给吾王）。」
露娜读到“草莓蛋糕”，眼睛忍不住亮了一下，赶紧把表情压回去。
“总之！”她挺胸，“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去边境附近的‘米诺村’征税。”
某只哥布林举爪：“那个村不是跟我们和平市集有合作吗？”
“是啊是啊，他们会拿药草来换盐和布的那家。”
“听说那里的小孩会跟魔族打招呼诶。”
露娜被“打招呼”三个字扎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被小女孩递花的一幕，耳朵微微发热。
赶紧咳嗽：“重点！重点是——”
她拿羽毛笔在卷轴上用力点了几下。
“这次，不准抢，不准吓哭人，不准烧房子！要用‘协商’的方式征税！”
哥布林们面面相觑。
“协……商？”
“是那种会用到脑子的东西吗？”
“好难啊。”
露娜额头青筋一跳：
“你们平时吵架的时候舌头不是挺厉害的吗？跟村长谈的时候也拿出来一点啊！！！”
哥布林头领举爪发言：“那吾王，我们这次的目标是——？”
露娜深吸一口气。
“目标是——”
她一字一顿地说：
“让对方在没有被吓、没有被打、没有被抢东西的情况下，心甘情愿交税。”
哥布林们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原来征税可以不抢的吗？”
“那还叫征税吗？”
“吾王，您确定您不是来搞慈善的吗？”
“你们闭嘴！！！”
露娜气得脸红：“本王这是在做‘真正的王的结果’！！你们听不懂高端词就安静！！”
她用力合上小本子。
“总之——今天的作战要点有三个：
一、不许乱吓人。
二、遇到小孩，不许随便露牙齿。
三、真的听不懂就看哥布林头领的眼色。”
哥布林头领猛点头：“交给我吧吾王！我会努力用我仅剩的一点脑子！”
“很好。”露娜满意点头。
下一秒——
她小声给自己补充了一个第四点：
四、尽量不要在小孩面前社死。
想到这点，她自己先脸红了一圈。
● 去征税的路上
魔王领地通往人类村庄的道路，被收拾得出奇干净。
这是露娜这几年一条一条命令压出来的结果——禁止沿路乱丢骨头、禁止拿旅人练胆量、禁止在公路上挖坑等。
今天，这条路上出现了一支……怎么看都很奇怪的队伍。
最前面，是披着小号披风、拎着权杖、努力摆出“我很镇定”表情的小魔王。
露娜走得又直又快，像一支被插在地上的银色小箭。
她怀里揣着那本“复兴小目标记录册”，生怕它突然消失。
今天一定要成功。
至少，要拿到一条能写进‘成果’栏的东西。
——哪怕只是“完成了第一笔和平征税”。
队伍后面，哥布林们乱糟糟地边走边聊天。
“喂，你说人类会不会一看到我们就吓哭？”
“我觉得会，毕竟吾王在前面。”
“嗯嗯，她的威压太强了——那种‘一米二的压迫感’。”
“是啊是啊，简直让人想……想？”
“想摸摸她的头。”
“你完了，你刚才那句话等会儿被扣三天饼干。”
露娜表面装作没听见，耳朵却一点点红了上去。
你们这些笨蛋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恐怖威严啊……
她悄悄从怀里掏出小册子，再看一眼。
「目标1：完成第一笔‘非掠夺式税收’。」
下面她昨天晚上加了一行小字：
「附加目标：
不要吓哭任何小孩。」
露娜咬着下唇。
吓哭小孩的话，他们就会怕魔族。
怕魔族的话，就不会想合作。
那样就会……像以前那样。
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世界。
大人的仇恨、小孩的恐惧、无休止的报复……
她紧了紧手里的权杖。
这条路，必须换一种走法。
——哪怕，走起来有点像在考数学。
● 人类村庄·魔王来访
米诺村是个不大的边境村。
田地不多，房子不多，人也不多。
但因为靠近和平市集，人类早习惯时不时能在远处看到魔族身影。
不过习惯归习惯——
当某天早晨，村口出现一支由一百只哥布林组成的队伍，前面还领着一个披着黑披风的小小身影时——
整个村还是炸了。
“魔、魔族？！”
“那是吾王的披风吧！？”
“快叫村长！！”
有人慌乱地拉孩子往后躲，有人手忙脚乱想关门，更多人则是紧张地拿起农具。
露娜看着这画面，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跳个不停。
完了，他们看起来超紧张……
她悄悄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压低，让自己听起来稍微不像小学生。
“小、小、小……”
她卡壳了。
哥布林头领在后面踢了她一下：“吾王，是‘小的们’还是‘汝等’？”
露娜：“你给我闭嘴！！！”
深呼吸。
再来一遍。
“咳！人、人类村民——”
她踩着披风往前迈一步，权杖“咔哒”一声敲在地上。
“本、本王来……来……”
她一紧张，台词全飞了。
——是“协商友好税收事项”？
还是“推进魔族与人类合作”？
脑子里飞来飞去的只有：
不要吓哭小孩、不要吓哭小孩、不要吓哭小孩——
结果——
她结巴半天，只挤出一句：
“来、来聊聊钱的问题……”
现场安静一秒。
哥布林们：“……？”
村民们：“……？？”
然后不知是谁先“噗”地笑了一声。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松动了一点点。
村长终于赶到，是个胡子花白、眼神却很清醒的老人。
他看着这一支奇妙的队伍，又看了看露娜。
视线在她矮小的身形、太大的披风、明显努力装威严却紧张得要命的小脸上停了好几秒。
最后，他缓缓上前一步，微微弯腰。
“……欢迎吾王大人。”
露娜愣了愣。
对方没有下跪，没有颤抖，没有把她当成要摧毁一切的怪物。
只是用一种，非常认真、又小心的态度，把她当成——
一个真正来谈事的“王”。
心里的鼓点“咚”地跳错了一拍。
她赶紧摆出“我早就预料到”的表情。
“咳，本王今天，是来商讨征税事宜的。”
村长点头：“我们明白。”
他转头，看了一眼村里的孩子们。
“但在此之前——”
他温声说：
“能否请吾王先告诉他们，不会有人被抓走？”
露娜一愣。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几个孩子正躲在成年人身后探头，其中一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眼睛圆圆的，紧张又好奇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像是在哪儿见过。
——和平市集。
——给她送花的小姑娘。
记忆和现实重叠了一下。
露娜心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戳了一下。
她挺直腰，尽量用不抖的声音说：
“本王保证——”
权杖轻轻敲地。
“今天不会抓任何人。也不会烧任何房子。我们只谈税，不搞掠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怪别扭。
魔王公开宣布不掠夺……好像哪里怪怪的……
但孩子们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很多。
那个扎小辫的小女孩甚至小声“哇”了一下：
“是温柔的魔王姐姐……”
露娜：“……！？”
她脸爆红：“谁、谁是姐姐——！！！”
哥布林们在后面努力憋笑，肩膀抖得像一排筛子。
● 七岁人类小孩 VS 魔王征税作战
正式谈判被安排在村子中央的小广场。
村长搬出一张桌子，拿来厚厚一摞账本。
哥布林头领也小心翼翼拿出魔王城那边的记录。
露娜坐在桌边，双腿悬空，脚尖够不着地，只能假装自己是在“气定神闲地晃脚”。
“那个，是这样。”村长翻开一本账，“这三年里，魔族帮忙驱散了森林里不少危险魔物，也提供了药草给我们换粮食。”
露娜点头：“嗯。”
“我们这边，每年也按约定送了粮食、布匹和一些铁器过去。”
“唔。”
“但以前没有一个正式的税率标准，所以今天……我们想听听吾王的想法。”
“啊？啊……都行……”
露娜下意识应了一句。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身边的某个小小存在抢走了——
那就是，坐在不远处、正盯着她看的那群孩子。
尤其是那个扎小辫的小女孩。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近处，手里还拿着一小束野花。
她一边被大人拦着，一边眼睛亮晶晶地偷看露娜。
露娜被看得有点慌。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本王现在在工作……
——下一秒。
小女孩就真的挣开大人的手，跑过来。
“等、等等——！”某个大叔伸手去拉，没拉住。
小女孩跑到桌前，仰起头。
近距离一看，露娜发现她真的很小，连桌沿都要踮脚才能够到。
“魔王姐姐！”
小女孩用力举起手里的花束。
“这个送给你！”
露娜的大脑：
……
…………
………………啪。
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
“为、为什、为什么——送我？”
她结巴得厉害。
小女孩理所当然：“因为你有来帮我们赶走坏魔物呀！还有，之前市集那边的蘑菇串很好吃！”
她笑眯眯地说：
“妈妈说，要对帮助我们的人说谢谢。”
“所以——谢谢你，魔王姐姐。”
露娜：
“————”
露娜怀里的小本子：“（震动中）”
哥布林们：“（集体石化）”
好几秒，谁都没出声。
村长吓得魂都快飞了：“露、露露！不能乱跑——快向吾王道歉——！”
“为、为什么要道歉？”
小女孩不懂：“她帮了我们呀。”
她抬头看着露娜。
那双眼睛天真得没有一点阴影。
露娜喉咙紧了一下。
以前……面对魔王，孩子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们会哭，会躲，会被大人捂着眼睛。
而现在——
有小孩捧着花，跑过来对她说“谢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那束花的。
只记得自己的手在抖。
小小的，像她本人一样不太规整的花束，落在她掌心里。
有青草的味道。
还有一点土。
她的心，被什么软软包了起来。
村长吓得快跪下：“吾王，小孩子不懂事，还请——”
“……不用道歉。”
露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说征税时还要稳一点。
她低头，轻轻抱紧那束花。
“本王……收下了。”
小女孩露出一个超级明亮的笑。
“嘿嘿！”
她转身跑回大人身边，一边跑一边回头对露娜挥手。
露娜也不知不觉，抬起手，笨拙地回了一下。
哥布林头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吾王……我们这次征税的目标，是‘不吓哭小孩’……”
露娜抱着花，耳朵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闭嘴……本王现在在构思高层策略……”
——所谓“高层策略”，就是她完全忘了自己来的是干什么。
后面的详细金额、交换比例、巡逻频率，全都是哥布林头领和村长坐下来，一页一页对账本、一个条目一个条目慢慢谈。
露娜坐在旁边，负责：
抱花发呆。
偶尔点头。
偶尔“唔嗯”。
偶尔在被问到意见的时候，反射性说一句“都行……”
——但奇妙的是，最后出来的结果，反而非常漂亮。
魔族方面：
可以按季度收到一部分粮食和少量金币，并获得一个合法的“巡逻、驱赶魔物”的名分。
人类方面：
得到固定的安全保障，有魔族负责清剿附近危险魔物，商队路上更安全，遇到突发灾害时可以申请魔族支援。
没有掠夺。
没有烧杀。
也没有一个人被拖走。
只是——
坐下来，谈了一场很普通的贸易＋治安合同。
所谓“征税”，被悄悄换了一个定义。
● 返回魔王城的路上
夕阳把田地染成一点金色。
露娜走在回城的路上，怀里抱着那束花。
花在一路颠簸后有点乱了，但她抱得很小心，生怕有哪一朵掉下来。
哥布林们在后面吵吵闹闹：
“这次好像……挺顺利？”
“是啊，我们居然没有被 pitchfork 赶出来。”
“吾王也没有被小孩吓哭。”
“应该是吾王吓到小孩才对吧。”
“你没看到那小鬼刚才多高兴吗？还说吾王是‘姐姐’诶。”
“你知道‘姐姐’这词有多致命吗？我当场就想跪下叫一声……”
“闭嘴，你们的口味越来越危险了。”
吵归吵，气氛却出奇地轻松。
没有人觉得今天是“失败”。
只有露娜，心里还在打架。
本来计划里写的是‘吓哭十个村庄’。
结果今天……连一个人都没吓哭。
威严 0 分。
但是——
她想起村长最后说的那句话：
“吾王，我们不反对征税。
只希望，这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约定。”
她又想起那个孩子用力举花对她说“谢谢”的样子。
心里那根线，慢慢松开一点。
“喂，吾王。”
哥布林头领凑过来，小心翼翼问：
“那我们这次征税……算成功吗？”
露娜抱着花，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向远处的村庄——
村子没有燃烧。
没有哭声。
只有一些小小的身影在村口挥手。
还有被装进车里的粮食、药草、金币，正往魔王城的方向慢慢移动。
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暖。
“……算。”
她小声说。
“算成功吧。”
哥布林头领挠头：“诶？可是我们没有吓哭任何人诶。”
露娜看着怀里的花。
花瓣柔软，带着一点点太阳的味道。
“至少。”
她轻声说。
“他们愿意交税。”
“而且——”
她停顿一下，把那句差点溢出来的话咽回去。
而且，他们愿意把安全、把信任，交给魔族。
这个结果。
是不是……比“吓哭十个村庄”更像“真正的王”做出来的事？
她脑子里，又响起那句讨人厌的黑信台词：
“真正的王，不是靠嘴，是靠结果。”
“哼。”
露娜撇撇嘴。
“抢台词的混蛋。”
但这次，她骂得没有昨天那么凶。
● 花，和那句“谢谢”
夜色重新罩住魔王城。
露娜回到寝宫时，整个人已经累得快散架了。
不过，她还是第一时间跑到书柜前，翻出那只闲置了很久的小花瓶。
“终于……派上用场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插进去。
因为技术不太好，花插得有点歪歪扭扭，但……意外地可爱。
她把花瓶放到床头柜上。
烛光映在花瓣上，给整个灰暗的房间添了一点不属于魔族的颜色。
露娜坐在床边，抱着枕头，看了那瓶花很久。
心情，很复杂。
有一点……羞。
有一点……暖。
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酸涩。
“人类真奇怪。”
她小声嘀咕。
“明明以前魔王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新的魔王可以不一样……”
她重新想到三年前的终战。
想到父亲的背影。
想到悠真刺下那一剑时的表情。
想到黑信写下的那句狠话。
又想到村长认真说“我们可以合作”的时候，那双不再只充满恐惧的眼睛。
露娜捏紧枕头。
“…勇者看到，一定会笑死。”
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绝对不让他知道本王收了人类小孩的花。太、太丢人了……”
嘴上这么说，她却不自觉又往花那边看了几眼。
烛光下，她的影子倒在墙上，小小的、圆圆的。
花影也一起投在旁边，像是被她悄悄护着。
房间，比平时安静。
也比平时……暖一点。
露娜慢慢躺下来。
意识模糊之际，她最后看了一眼床头的花瓶。
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音量里，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谁也不知道，她是在对谁说。
是对叫她“魔王姐姐”的小女孩。
是对那个写下“结果”的黑信。
还是——
对一直在不远处悄悄看着她的某个勇者。
也许三者都有一点。
那一晚，飘在魔王城上空的灰色“雪”下得比往常轻。
像是连天空都知道——
今天，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事。
但这件小事，会慢慢改变很多东西。
● 第二天的早晨·新的信
第二天一早。
露娜顶着一头乱发、还没完全清醒地推开王座厅的大门。
“哈——欠——本王今天也要——呜。”
她的话卡在半空。
王座的台阶下，安静地躺着一封熟悉样子的信。
黑色信封。
黑色丝带。
同样的蜡印。
露娜整个人炸毛。
“……你、你这家伙，还敢来？！”
她的心，却先她一步——
扑通。
跳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