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的早晨，又是熟悉的灰色。
但今天的灰色，似乎有点……不祥。
露娜一脚踹开王座厅的大门，打着哈欠晃进来。
“哈——欠——本王今天也要——呜。”
她的话卡在半空。
王座前的台阶下，安安静静躺着一封——
黑色信封。
黑色丝带。
那枚剑与权杖交叉的蜡印。
露娜整个人当场炸毛。
“……你、你这家伙，还敢来？！”
她的心，却比嘴巴快半拍——
“扑通。”
跳了一下。
● 又、又来一封！？
露娜刷地冲下台阶，披风后面甩成一个小黑旋风。
她停在信前面，双手叉腰，用一种“你给我站出来”的眼神瞪着它。
“你、你这个半夜乱往别人王座下面塞垃圾的变态！！！”
信封躺在地上，一言不发。
“本王昨天好心给你那句讨厌的话留了个位置，你居然得寸进尺——？”
她念叨到一半，声音慢慢低下来。
视线不自觉落在那枚蜡印上。
剑与权杖交叉的图案，看起来比昨天更熟悉。
像是在她的脑海里扎了根。
——真正的王，不是靠嘴，是靠结果。
那句被她骂了一整晚的话，自动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露娜皱皱鼻子。
“哼，谁要你来提醒啊……”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蹲下来，小心翼翼把那封信捡起来，像捧着一只随时会炸的史莱姆。
她左右看一圈。
王座厅空无一人。
哥布林们还在梦里吃点心。
长老团这个点一般在院子里互相生气。
悠真——大概在某个角落喝茶。
确认暂时不会有人冲进来，她抱着信飞快钻到王座后面的小角落。
那里有一张被她宣布为“王的秘密作战桌”的小桌子，上面堆满了《魔族复兴101条》的草稿和饼干屑。
露娜把信放在桌上，先用手指戳了戳。
信封纹丝不动。
“哼……看起来不像会咬人的。”
她还是很谨慎地，又戳了两下。
戳着信封，视线又一次停在那熟悉的蜡印上。
剑与权杖……剑像勇者的，权杖像魔王的。
“……勇者？”
她小声嘀咕，脸红了红：“不对不对！悠真才不会写这种讨人厌的话！他、他那么温柔……”
但为什么每次信出现，他总是在附近喝茶？
露娜咬唇，摇了摇头：“一定是巧合！本王才不会怀疑自己人！哼，找到那变态就把他扔进龙族咆哮大会！”
尽管如此，她还是多看了蜡印两眼，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也没有长牙。”
——确认完“安全性”之后，她终于伸手拆开那条黑色丝带。
蜡印“啪”地断开。
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滑出来，落在她面前。
露娜深吸一口气。
“来吧，看看你这次又要说什么风凉话。”
她把纸打开。
● 黑信的第二句话
第二封黑信，比第一封长了一点。
字依旧锋利、克制，一笔一画都像下刀。
「听说你去了米诺村。」
「很好。
至少你开始让‘征税’和‘掠夺’分开了。」
「没有烧房子，没有抓人，没有血。
这是对的。」
露娜的眼睛慢慢睁大。
“他、他怎么知道我去了米诺村！？”
她整个人贴到纸上，像要从字缝里挤出一个间谍来。
难道村子里有人暗中告密？
还是魔王城里有人天天看着我？
不对，会不会是悠真那家伙悄悄乱说——不对不对，勇者没那么嘴碎……大概。
她纠结了三秒，又把注意力拉回信上。
「不过——」
露娜眼皮一跳。
“来了来了，‘不过’来了！！你们这种嘴很坏的人最喜欢用这个词——”
「不过，那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征税成功’。」
“什——？！”
露娜炸毛：“你在说什么啊！！那可是本王第一次成功谈下来的和平税收！！还得到花了！！！”
她拍桌子，桌上的墨水瓶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去。
她赶紧护住墨水，嘴里继续骂：
“你又没在现场！你怎么知道成不成功！！你、你这人光会在字上使劲——”
骂到一半，她瞟到下一行。
「你这次，大部分靠的是运气。」
“谁——靠运气！？”
「运气一：
你遇到的是愿意合作的村长，而不是想借机闹事的人。」
「运气二：
你的哥布林头领意外地会谈判，帮你补上了你准备不足的部分。」
「运气三：
有个小女孩，刚好被你这副‘不像魔王’的样子打动。
——她的花，比你的话更有力量。」
露娜整个人僵住。
“等、等一下——”
她盯着那几行字，脑子开始飞速回放昨天的画面。
村长那双认真又试探的眼睛。
哥布林头领在旁边，手忙脚乱却努力把她的“都行”翻译成合理要求的样子。
还有那个小女孩——
“魔王姐姐！谢谢你！”
那束落在她手心里的花。
她心里某个角落被戳得微微一疼。
“……你在什么地方偷看啊……”
她小声嘟囔。
纸上的字当然不会回答她。
「你说那是‘征税成功’，也没错。
但如果换一个村长，换一群哥布林，换一个胆小一点的孩子——」
「结果会一模一样吗？」
露娜闭上嘴。
那句反问像一桶冷水从头浇下。
她非常不想承认。
——但答案是，不会。
如果村长一心敌视魔族呢？
如果哥布林头领也只会抢不会谈呢？
如果那个小女孩被大人拖走、再也不敢出来呢？
那昨天的一切，还能算成功吗？
她握着纸的指尖用力得发白。
「真正的‘结果’，不是单次事件。
而是你不在场时，事情也能朝你希望的方向发展。」
「真正的王，不是亲自盯着每一个村。
而是建立起一套规则，让魔族在你的影子之下做对的事。」
「——这才叫‘统治’。」
露娜看完这行字，心像被什么重重压了一下。
“统治……”
她咬着下唇，脑子里冒出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她一个人跑来跑去灭火，追着哥布林叫他们别打架。
——她每天开会、写条文、记小本本。
——她试图自己去每一个村庄看看有没有吃饱。
……我根本没办法把所有地方都跑一遍。
就算我再努力，魔族那么多，村庄那么多，我只有一张嘴、两条腿、一米二的身高……
“呜。”
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小小的哀鸣。
——黑信写的东西很讨厌。
因为，大部分都……不能说错。
「你说要让魔族孩子吃饱。」
「你说要减少内部打架。」
「你说要和平市集变得更安全。」
「这些都很好。」
「那你有想过——
当你哪天病倒了、受伤了、或者……死亡了。」
那一行字戳到她心底最深处。
她盯着那句话，半天没眨眼。
“如果有那么一天。」
「你的这些目标，是否还能继续往前走？」
「还是会，全部停在‘那时候有一个努力过的小魔王’这一句上？」
露娜的喉咙，被一点酸堵住。
她从来不敢认真想“如果我也死了”的画面。
巴尔巴托斯的死，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黑洞。
那天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拼命地、用力地往前跑。
但她确实从来没想过——
就算我消失了，我希望魔族世界变成什么样？
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是不是只会停在我这代？
纸上的最后几行字，像在她心里钉钉子。
「你现在做得不错。」
「这不是否定。」
「但如果你只满足于‘一次谈成’，那你还离‘王’很远。」
「你需要的是——」
「制度。」
「规则。」
「不用你亲自站在前面，也能继续运转的东西。」
「这，就是第二封信想说的。」
「顺便一提——」
露娜眼皮又跳了一下。
「那束花，很适合你。」
“————”
她整张脸“噗”地烧红。
“你、你你你……你在偷看我房间啊！！！？？？”
她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披风跟着炸开。
“变态！！偷窥狂！！花、花只是顺便装饰一下！！你少管这么宽！！！”
她炸毛炸了一圈，最后还是把纸紧紧抓在手里，死死瞪着那行字。
嘴唇抖了抖，嘟囔：
“……不过，说适合就……勉强算你有眼光一点点。”
说完她自己一惊，赶紧捂嘴。
“不行！！本王不能承认这种话！！！”
她把纸往桌上一拍，又急忙小心摊平。
“啊啊啊皱了皱了——！”
● 谁写的！？
骂完一通，露娜终于冷静了些。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一整页干净利落的字。
“你到底是谁啊……”
字迹锋利却不夸张，语气毒舌却有逻辑。
不像长老——长老骂人不会这么有建设性。
不像哥布林——哥布林骂人不会用这么复杂的词。
更不像魅魔——魅魔写信一般会加很多心心和香水味。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魔王城里的常驻角色，最后目光停在一个人身上。
——悠真。
那个总是冷静、总是在她快崩溃的时候伸手、总是会说一些让她心口又疼又暖的话的勇者。
“……”
她盯着字看了很久，把黑信的内容和悠真平时说话的感觉在脑子里一条条对比。
嗯……毒舌程度有点像。
讲逻辑的方式有点像。
喜欢在关键句戳人最痛的地方，也很像……
她脑袋里渐渐浮现出一个画面：
——悠真一脸淡定地坐在某个角落，拿着笔写黑信：
「真正的王，不是靠嘴。」
「真正的王，要有结果。」
「顺便一提，花很适合你。」
“哇啊啊啊啊！！！”
露娜整个人在原地翻滚。
“不行不行不行——！！如果真的是勇者写的，那本王刚才那一堆心情不就全被他看光光了吗！？社死！！！超社死！！！”
她抱着头在小角落里滚了三圈，披风缠了一身。
“勇者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出来解释清楚！！！”
她冲出王座后的角落。
“喂——勇……呜。”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她一抬头，就看见悠真——
正站在离她不远的王座厅侧门口。
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表情……
超级可疑。
露娜瞬间脸红：“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悠真慢悠悠：“差不多从你在角落里滚第二圈的时候。”
“给我忘掉！！！！！”
“忘不掉。”
“你可以试试看啊！！！”
露娜愤怒地跳脚。
悠真走近几步，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露娜条件反射，把黑信往身后一藏，背对着他，“只是普通的垃圾！！一点都不重要！！你不用看！！！”
悠真挑眉：“喔，是这样啊。”
他语气太平静，平静到露娜觉得更有鬼。
她紧张得披风都在颤。
“你、你笑什么！？难道——真的、真的是你写的——？”
话刚说出口，她自己又缩回去了：“不对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直接问啊——！！”
悠真看着她那一整套“自问自答自爆炸”的表演，叹了口气。
“露娜。”
“干、干嘛。”
“如果我真的是写信的人，”他慢条斯理，“你会怎么做？”
露娜一愣。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各种画面——
——把他摁在地上要求写检讨。
——不给他吃晚饭。
——让他每天抄一百遍“真正的王要照顾魔王的心情”。
但很奇怪的是。
这些画面后面，都跟着另一个画面：
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那几行既讨厌又正确的话，红着脸偷偷把纸片夹进书里。
如果……真的是他写的？
那是不是说明，他比谁都更认真地观察我？
比谁都更在意我有没有往前走？
心口有点乱。
乱到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于是她干脆选择——
“我、我会、我会——”
露娜深吸一口气。
“——先打他一拳！！！”
“……”
悠真默默看着她。
露娜鼓起所有勇气，补充：
“然后，再听他说一句意见。”
说完她瞬间把脸埋进披风里：“啊啊啊啊啊我在说什么——！！！”
悠真愣了愣。
嘴角缓缓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他向她走近一点。
露娜警惕地贴着墙退。
“你、你别靠太近！！”
“放心。”悠真说，“我不是写信的人。”
露娜猛地抬头：“诶？”
“至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方式。”
他把那句模棱两可的话丢出来，又若无其事地把手里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之前说要的‘魔族内部冲突统计表’。”
露娜愣愣地接过。
羊皮纸上一列一列写着：
某天：哥布林互殴 23 起。
某天：龙族空中斗殴 5 起。
某天：亡灵族集体舞蹈引发邻居投诉 12 起。
后面标注了各方族长的态度、处理结果，甚至还备注了“是否需要制定新规章”。
“……你什么时候统计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在喝茶吗？”
“喝完茶就去问人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个？”
“因为你昨天说，想要‘看得见的结果’。”
悠真淡淡道：“那就先把乱象整理出来。”
露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那一长串难看但真实的数据。
再想到黑信里那句——
「真正的结果，是你不在场时，事情也照你希望的方向发展。」
如果我想做到那一步……
就必须先知道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她咬咬牙。
“那、那我们就，从这些开始改。”
露娜抬头，眼神难得地坚定。
“我不知道怎么搞什么‘制度’，也不会画什么长得很复杂的图……”
“但是——”
她吸了口气。
“我至少可以，试着写出第一条真正有用的规定。”
悠真安静地看着她。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
自己昨晚写下“制度、规则、不在场的王”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那个银发小小身影——
正一点一点向那个方向靠近。
哪怕她现在还只是一米二。
哪怕她会踩披风，会结巴，会被小孩子叫“姐姐”就脸红。
“……好。”
悠真轻声说。
“那我们一起写。”
露娜眨眼：“诶？”
“制度需要时间。”他说，“你一个人会累死。”
“本王才不会累死——！”
“会。”悠真很肯定，“你昨天写到睡在桌子上。”
“…那、那是意外！！！”
嘴上抗议，她还是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一起坐到桌前。
露娜把黑信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桌角，压在一本厚书下面。
“你不扔了？”悠真随口问。
“谁、谁说要扔！！”
露娜哼了一声：“本王只是、只是暂时保留证据，将来找到那家伙的时候好算总账！！”
悠真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他很清楚。
如果她真的讨厌那封信，昨天就不会去捡烧剩的那一点点纸角。
现在也不会，就这么把第二封信也小心藏起来。
烛光下，两道影子再次落在桌上——
一高一小，一稳一乱。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露娜皱着眉头写字，偶尔会把“禁止龙族午夜咆哮”写成“大声咆哮”。
悠真就在旁边，一笔一划帮她改，把她软绵绵的目标变成可以执行的条款。
黑色的信封被压在书下面。
没人看见。
但它写下的那几句话，已经在不知不觉间——
改变了一个小魔王看待自己的方式。
让她开始，从“努力”迈向“真正的结果”。
某个远处的走廊阴影里。
一枚一模一样的黑色蜡印，被人安静地收回到怀里。
悠真低头，看了看指尖沾到的一点灰——那是第一封信被烧掉时留下的。
他轻声自语：
“第二封，算是……送到了。”
“下一封，要说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向王座厅的方向。
那里的烛光微微晃动。
一个小小的影子正伏在桌案上，认真得连自己披风掉到地上都没发现。
悠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看你能走到多远吧，小魔王。”
灰色的“雪”又飘了下来。
但这一次，落在魔王城上空的，并不只有灰。
还有一点看不见的东西。
像是，被人写在黑信里，又被另一个人悄悄捡起来放进心里的——
“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