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城这几天，空气都怪怪的。
平常是单纯的“乱”，今天则是——
“乱里带着一点考试前夕的味道”。
长老团的会议室里，冥火长老敲着桌子，冷笑：“这个试炼是机会。如果小丫头失败，我们就推加尔德大人摄政——至少他懂怎么恢复魔族威严。”
另一个长老犹豫：“但……吾王毕竟是巴尔巴托斯血脉。战后三年，她让大家没再打仗，至少孩子没饿死。直接推翻，会不会引起反弹？”
冥火哼道：“反弹？那些哥布林和亡灵只会跟着强者走。如果她真有结果，我们就承认；没结果……哼，小孩终究是小孩。”
长老们交换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分歧已经种下。但没人敢大声说出口。
走廊里哥布林说话都小声了三分。
亡灵族路过也不敢跳舞，只敢轻轻飘。
就连一向吵到天翻地覆的魅魔夜店，这两晚都异常安静——只剩下老板娘趴在吧台叹气：“气氛不对，今天先不开张吧……”
各种族的私语像幽灵一样在城里飘：
“听说了吗？加尔德大人要出手了……”
“那位加尔德！？军团时代的那位？”
“对，就是那个一句话能让三条龙安静的老前辈。”
“这次是要——考验吾王。”
“听说如果试炼失败，长老团会借题发挥，提议让加尔德大人‘暂时代为摄政’……”
“那不就是退位吗？”
“吾王才十二岁啊……”
“嘘，小声点，被冥火长老听到你就真的退位了——退到地底。”
——这些话，当然很快传进了露娜耳朵里。
她一开始还信心满满地说：
“哼，本王才不怕什么试炼。来多少考卷都给它写爆。”
结果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披风卷成一坨裹在她身上，她整个人也缩成一团。
“呜……”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停自动播放各种可怕的画面：
——加尔德手托长枪，冷冷宣布：“吾王不合格，从明日起由我代理政务。”
——长老团在旁边狂点头：“英明英明！”
——魔族群众开始议论：“果然小鬼当不了王。”
画面越想越过分。
到最后，连哥布林都变成了举着牌子抗议：
“还我伙食！”
“还我夜店！”
“还我会跳舞的亡灵！”
露娜翻身，把头整个埋进枕头里。
“啊啊啊啊啊——！！！”
她在枕头里闷声尖叫。
“为什么要考试啊！！！”
——明明魔王已经很难当了，现在还要被“测评”。
谁来测测她已经快要过载的可怜心脏。
● 加尔德其人
第二天的早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挤。
长老团全员到齐。
四天王来了三个——莫尔德雷德冷着脸站在露娜右侧，另外两个则一左一右占据了不错的位置，暗中打量情况。
还有一排排魔族代表，龙翼一扇扇收好，角和趾爪都老老实实地藏着，整座大殿的空气里，只有两个字：
——严肃。
露娜站在王座前，手既想抓紧权杖，又想装得自己“完全不紧张”，最后只能尴尬地把自己整个抱在权杖后面。
“咳、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
“今、今天早——”
话才说一个字，大殿深处忽然传来低沉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在魔王城的地基上敲钉子。
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往那边聚拢。
一个高大的魔族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身披旧式黑甲，甲片上有深深的刀痕和烧灼的痕迹，却打理得极为干净。
他的头发灰白，向后梳起，眼神锐利得像还停留在战场年代。
背后，一柄长枪比他还高，冷光内敛。
他没有释放任何魔力。
可仅仅站在那里，整个大殿的压迫感就上来了。
“——加尔德大人。”
有人低声说。
露娜偷偷咽了下口水。
好、好高……
她努力把自己的披风往上提一点，至少让自己在气势上不要矮得太明显。
那位被所有人称为“加尔德大人”的魔族，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停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稳、冷静，没有恶意，却也没有一点宠溺。
跟悠真那种“温柔地看小孩”的眼神完全不同。
露娜感觉自己被一记很严苛的眼神从上到下打分了一遍。
——像是在看一把还没磨好的剑。
加尔德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参见吾王。”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露娜差点条件反射也跪下，赶紧用劲抓紧权杖，勉强记住自己是王。
“咳……准、准了。”
她尽量把声线压低：“加尔德，你今日前来，有何事？”
长老团有人差点笑出来——“直呼名字”在以前是非常大胆的行为。
但想到她才十二岁，又闭上嘴。
加尔德抬起头。
他的眼里没有一点厌恶。
却也看不见任何“哎呀孩子真可爱”的柔软。
那是一种老战士对新一代统治者的打量——
认真、审慎，不随便给任何评价。
“吾王。”
他缓缓开口：
“我来，是为了履行一项旧约。”
露娜愣住：“旧约？”
加尔德点头。
“历代魔王登基三年后，必须接受一次‘统治试炼’。”
“古老的规定写得很清楚——
『若新王无法在试炼中证明其统治之力，
龙军、魔军与暗军，有权要求召开王位再议会。』
简单来说——”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
“——若吾王无法通过试炼，这个王位是否继续由您承担，将由全族重新讨论。”
大殿里，空气一下子紧绷到极致。
长老们的眼睛几乎在发光；
四天王中有人挑眉，有人沉默；
小兵们则偷偷咽口水，恨不得把自己缩到石柱后面。
露娜：“…………”
这不是普通的考试。
这叫——期末＋补考＋是否留级，一次性判决。
她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一半。
“等、等等。”露娜举手，“这条规定……以前真的有吗？”
“有。”
回答她的不是加尔德，而是一直像雕像一样站在旁边的莫尔德雷德。
他沉声道：
“上任魔王……也接受过。只是那时——他轻易通过了。”
露娜脑子里闪过巴尔巴托斯的身影。
那个即使站在废墟里，也能让整片战场静到不敢呼吸的魔王。
“……”
她突然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有点虚。
加尔德继续：
“那时的试炼，是依照旧时代的规则制定的。”
“毁灭一座人类要塞、镇压三个叛军族群、在七日之内扩张魔族领地——那样的东西。”
露娜猛地瞪大眼：“那、那种东西本王才不要做！！！”
她不由自主往前一步：“现在是和平时代啊！你让本王去烧人家要塞，前面三年的努力不全毁了？！”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窃语。
“她竟然当众否定旧试炼……”
“胆子很大。”
“……不过，说得也没错。”
加尔德看着她激动的小模样。
那双老战士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细微的变化。
像是对她不按教科书来的回答，稍微感到一点——有趣。
“吾王。”
他道。
“我不是来逼你走旧路的。”
露娜一愣。
“你否定旧时代的试炼，是对的。”
“因为你想走新路。”
“但是——”
“新路，也需要试炼。”
露娜被那句“但是”砸得一哆嗦。
加尔德缓缓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王座前投下一大片阴影。
“所以，这一次的试炼，将由我重新拟定内容。”
“不是毁灭。”
“而是——‘治理’。”
他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魔力凝成一幅小型立体地图。
一片凹凸不平的地形浮现出来，中间是一条峡谷，两边是不同的魔族聚落，边缘则扩散到人类边境。
“这里是——”
莫尔德雷德皱眉：“卡斯特峡谷。”
加尔德点头。
“魔族三大冲突点之一。”
露娜眨眼：“冲突点？”
加尔德的声音不疾不徐：
“左边，是以狼族为首的小型战斗种族聚居地。”
“右边，是以蛇妖为主的商旅集结点。”
“峡谷中间，是过去魔王军的废弃要塞，现在——”
地图上，中间的要塞位置忽然闪烁起不稳定的光。
“是一块谁都想咬一口，却谁也咬不死对方的地盘。”
“这三年，那里大小冲突不断。”
“因为你的命令，影响被压下去，但没有真正解决。”
露娜张嘴想说“我有在派人巡逻！”，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她知道。
那地方，她也一直头疼。
光靠命令“大家不要打架”，问题并不会消失。
加尔德看着她的表情，继续道：
“——这，就是你的试炼。”
“试炼内容如下：
一个月内，
让卡斯特峡谷地区冲突次数下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以下，
并与当地人类村庄签订正式互不侵犯条约。”
“期间，我不会直接出手。”
“长老团不得干预。”
“四天王不得以自己名义调动军队插手。”
“——只能以『吾王』之名，颁布命令、调配资源。”
大殿里响起一阵哗然。
“一个月？那地方乱成那样，别说一个月，一年都不一定能……”
“还要加上人类条约？这难度是不是有点……”
有人忍不住小声：“这不是试炼，是地狱模式吧。”
露娜自己也听得两眼发晕。
“等、等一下！一个月也太——”
她原本想说“太短了”。
但话只说出两个字，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讨人厌的台词：
“真正的结果，是你不在场时，事情也照你希望的方向发展。”
“你需要的是制度、规则。”
黑信上那一行行冷冰冰的字，自动浮现在眼前。
——卡斯特峡谷的冲突，她看过报告。
哥布林和狼族抢地盘，蛇妖和龙族抢贸易路线，人类村庄夹在中间天天提心吊胆。
她以前做过什么？
“禁止主动挑衅。”
“禁止在市集附近打架。”
“禁止擅自向人类村庄收保护费。”
结果呢？
——冲突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
她咬紧嘴唇。
如果我退后，说这个试炼太难……
那我跟那些只会背旧条文的长老，有什么区别？
胸口一阵发紧。
可在那紧绷之下，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
露娜悄悄吸一口气。
小小地挺了挺胸。
“可以。”
她声音不大，却在大殿里清清楚楚地响起。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集中到她身上。
加尔德微微眯眼。
“吾王？”
露娜仰头看向他。
那双红眼睛里还残留着紧张，可多了一层——固执。
“本王接受这场试炼。”
她一字一顿：
“一个月内，本王会让那里的孩子不用再半夜被吵醒。
会让他们知道，魔王的命令，不是写在纸上吓人的。”
“——是会真的改变他们日子的。”
这句话一出，连莫尔德雷德都微微动容。
长老团有的皱眉，有的冷笑，有的心里默默盘算：“这么说其实留下了很多借口空间……”
但加尔德只是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终，低头行了一礼。
“很好。”
“那我，会在一个月后——再来听吾王的报告。”
他转身离开。
大殿的压迫感，这才慢慢散去。
露娜感觉自己的腿软成了果冻。
她勉强维持到退朝，才一屁股坐在王座后的小台阶上。
“呜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抱头，在原地打滚。
“为什么我刚才那么冲动！！一个月欸！！一个月欸！！！卡斯特那种鬼地方欸！！！”
她的悲鸣在空荡荡的王座厅里回荡。
远处一个角落里，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 试炼＝系统的第一次实战
“冷静。”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冷静个——”
露娜猛地抬头：“勇者！！都是你害的！！！”
悠真靠在柱子边，不知道听了多久。
“嗯？怎么成我害的了。”
“你、你不就在黑信里说什么‘结果’、什么‘制度’的吗！！现在好了，结果来了，制度也要被现场验收了！！！”
露娜冲过去，一拳锤在他膝盖上——因为打不到更高的地方。
悠真看着她那副“要咬人又舍不得真的咬”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你不是已经接受了？”
“那、那是因为当时气氛都那样了啊！！长老们看起来一副‘你敢说不我就发动政变’的表情！！”
“那你后悔？”
“……”
露娜张嘴，又闭上。
她瘫在地上，小小一团。
过了会儿，她闷闷地说：
“……不完全后悔。”
悠真：“哦？”
“只是想把那个写旧约的人打一顿。”
“那个人早就死了。”
“那就把冥火长老打一顿！他看起来超赞成的样子！！”
“这个会引发内战。”
“呜呜呜呜呜——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现实！！！”
露娜在地上滚了一圈，又滚回来，抱住自己的权杖。
“勇者……”
她仰头看他，眼里写满“求助”。
“你说，我做不做得到？”
悠真看了她一会儿。
“——能。”
他回答得很平静。
“前提是，你真的把这当成‘制度的第一次实战’。”
“实战……”
露娜咬唇。
悠真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他的魔力没像加尔德那样直接显形，但话语却像在她脑子里描出了图。
“卡斯特那边的问题，不是单一事件。”
“它是——多种族、多利益、多历史怨恨的混合体。”
“你一个一个去灭火，不现实。”
“那我该怎么办？”露娜烦躁地挠头，“我又不能把他们全部抓起来关禁闭。”
悠真耐心道：
“你要做的，是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弄清楚——‘为什么吵’。”
“第二，决定——‘什么可以吵，什么不准再吵’。”
“第三，写下来，变成对所有族都公平、且执行得下去的规则。”
“听起来好难……”
“很难。”他坦诚，“但不是做不到。”
“你之前写的《101条》，已经有雏形了。”
“现在，只是把那些‘写来好看’的愿望，换成‘可以在卡斯特落地’的条款。”
露娜皱着眉，一点一点消化。
“所以……我要先把那边的情况看清楚？”
“嗯。”
“然后决定什么行为绝对不可以。”
“对。”
“再想办法让各族都勉强点头？”
“差不多。”
露娜的脑袋慢慢从“快烧掉”状态，降到“温热但勉强运作”。
“好——好像……勉强听懂了一点。”
她忽然想到什么：“那你呢？”
悠悠地瞪他一眼。
“你不是说这次试炼不能让四天王插手、不能让长老插手吗？那勇者也不在禁止名单里吧！！”
悠真挑眉：“哦？原来你是在找漏洞。”
“这不是漏洞！！这是合理利用规则！！”
露娜理直气壮：“你又不是魔族军体系的人，也不是长老，你只是本王的‘……临时工作人员’！”
说到后几个字，她的声音明显变小。
耳朵悄悄红了。
悠真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露娜觉得自己像在被X光透视——
连心里想“好想拜托你帮我”的那点小心思都被看光光。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你不帮吗？不帮的话本王就去找莫尔德雷德——虽然他看起来会建议我直接派军队碾过去……”
“我会帮。”
悠真很快给出答案。
露娜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答应？你不——纠结一下吗？”
“没必要。”
他轻描淡写地说：
“这是你的试炼。”
“也是，我们一起写的那堆纸——第一次上战场。”
露娜的心“咚”地一跳。
她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那……”
她咬着嘴唇，小声问：
“我们……从哪一步开始？”
悠真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从这次试炼的名字开始。”
“名字？”
“对。”他点头，“加尔德叫它‘统治试炼’，长老们叫它‘王权确认’。”
“那你，要怎么叫它？”
露娜愣了愣。
她握紧权杖，想了好一会儿。
“…叫——”
“‘卡斯特和平计划’。”
她慢慢说出这几个字。
“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厉害。”
“是为了让那边……真的变得比较好。”
她抬眼看悠真。
“这样，可以吗？”
悠真看着她，眼里多了点笑意。
“可以。”
“那——”
露娜深吸一口气。
“卡斯特和平计划，启动！”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热血起来，小手握拳：“一个月内，本王一定要让加尔德那个大块头傻眼！！让长老团闭嘴！！让黑信混蛋无话可说！！！”
“你刚才中间夹了奇怪的对象。”悠真提醒。
“闭嘴！你不是那个黑信混蛋就不要代替他接招！！”
“好吧。”
悠真笑了笑。
“那我们先去一趟卡斯特。”
“诶？现在就去吗？”
“制度是要写在纸上，但——”
他伸手，朝远处那片在地图上亮起的区域指去。
“首先，你得亲眼看见你要守护的地方。”
“亲眼，看见那些你说要让他们睡个好觉的孩子。”
露娜一怔。
胸口某个地方，轻轻一缩。
她点点头。
“……好。”
“那本王就亲自去一趟。”
“魔王出巡。”
她挺着小小的胸膛，披风一甩——这次学聪明了，先检查了下脚边，但风一吹，还是差点把自己绊倒。
“呜哇！又来了！这披风明明是魔王标配，为什么总欺负本王？！”
悠真一把拎住她，忍不住笑：“因为你还小。等长大点，它就听话了。或者……我帮你改短？”
露娜脸红炸毛：“闭嘴！本王才不要短披风！那是成长的证明……大概！”
“慢点。”
“呜！”
她稳住身形，脸红得像被煮熟：“刚才不算！！刚才是预演！！正式出巡不会这样！！！”
悠真面无表情：“我会在旁边帮你看披风。”
“你当我连披风都不会走路了吗！！？”
“事实证明，你有这个风险。”
“你、你你你——！！！”
吵吵闹闹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王座厅。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的。
但远处卡斯特峡谷的方向，上空隐约有风在翻涌。
那是一个麻烦的地方。
也是一个——
也许能让一个小小魔王，第一次在全族面前证明自己的地方。
“等着吧，卡斯特。”
露娜在心里轻轻说。
“还有你，加尔德大块头。”
“本王会给你看——
什么叫‘新魔王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