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站在门口，外面树瓦伦蒂娜和她背上着克拉玛，克劳迪娅就立在一边。
来者不善啊！神父瞅了一眼竖着出去，横着进来的克拉玛。
他的视线移过气喘吁吁的克劳迪娅，定格在神情严肃的瓦伦蒂娜脸上。
“什么事？”神父开口。
“魔鬼。”瓦伦蒂娜犹豫了一秒，把克拉玛移至身前。
神父表情一肃，叫住一边担心地吃瓜的嬷嬷，吩咐她去取圣水，烛台和教典。他一只手收到胸口，比着十字无声祈祷，一只手立刻去扒拉克拉玛的眼皮。
克拉玛的眼睛已经近在咫尺，神父的手指即将贴上眼睑。
就在这一瞬间，情况突变。
克拉玛的眼球在眼皮下骤然颤动，呼吸开始急促，眉头紧皱，绞作一团，皮肉抽动，瓦伦蒂娜什么都做不了，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剑柄。克劳迪娅小小的手按在了那只手上。
神父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去掀起他的眼皮。
颤动突然停止，克拉玛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那一瞬间，神父视他的脸，如视那降罚的天使，冰冷怒火在那凡俗之躯燃尽凡性的一切，俊美的面孔如同瓷器迸开裂缝，青色的罪焰作那泥偶的眼。
神父呆住了，他甚至不敢呼吸，只是一瞬间，他就感到全身被冷汗浸透。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起。
瓦伦蒂娜沉默地注视神父，现在她明白了。
独属金属的嗡鸣声一瞬间切开了僵硬的空气。
她是多么无助啊，那种久违的，被掩盖的痛苦再次找到她了。她几乎能够忘了，她以为能够忘了。
真是痛彻心扉，瓦伦蒂娜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它们如同毫无灵性的顽石。悲痛只在她微微抽动中的面容显露。但这次，这次痛苦不会撕扯她的肌肉，拖慢她的动作，这次不能。
剑刃已经抹上上了克拉玛的脖颈，克劳迪娅没有感到怀中的躯体有一丝挣扎。
年轻的神父突然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勇气与力量，出于就近原则，他徒手抓住了瓦伦蒂娜的剑刃，把它扯离克拉玛的脖颈。
血，溢了出来。是神父的血？瓦伦蒂娜没有松开剑柄，她不会松开剑柄。她只是顺势送开了剑。她终于敢低下头，端详着怀里的克拉玛，目光先落在他无神睁开的眼睛上，再往下来回审视他纤细，苍白的脖子，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缓缓搏动着。
她应该留下伤口了，瓦伦蒂娜有些困惑。她不知如何是好，但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开始从冷静转向混乱。无论如何，她从不失手。她抬头看着神父——她有预感，那种痛苦在转变，往好的一面。
神父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猛地松开剑刃，“嗷！ 该死”，他咒骂着，看着血从手掌和指头上蜂拥而出，随即抬头瞪着瓦伦蒂娜，“天哪！女士！”。
“希望伤口不会太深！亲爱的。” 带着一大堆东西的嬷嬷终于鼓起勇气凑上来，她捧着神父的手，冲洗伤口，绑上绷带。忧心忡忡，尽管什么也没弄明白。
克劳迪娅也什么也没弄明白。
克拉玛失焦的金眼睛背着落日的昏暗光线，任然熠熠生辉。
神父一边任由嬷嬷施为，一边心有余悸，犹犹豫豫的伸出手，想去盖上克拉玛的眼睛。还没等他把手伸直，瓦伦蒂娜已经让克拉玛闭上了眼睛。
“不是魔鬼，对吗。”瓦伦蒂娜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开始转向。
神父没好气地看着她，“怎么，你知道还来找我？”。
瓦伦蒂娜沉默以对。克劳迪娅紧贴着她坐着，一行人已经从大门口转移到礼拜堂后面的房间。
“你见过魔鬼对吗？”神父叹了口气，正襟危坐。
瓦伦蒂娜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克拉玛。扭头看了看克劳迪娅，把她的头揽到怀里。然后扭头直视着神父的眼睛，“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那是黑色的对吗？”神父打断她，“至于这个画家，你也不确定。”
气氛又沉默起来， 瓦伦蒂娜等着神父继续。
神父从教袍的内襟里摸出一只卷烟，又突然看了一眼缩在瓦伦蒂娜胸口的克劳迪娅。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镇子里只有零零星星的火光。
打开窗扭过头，他发现克劳迪娅已经抬起头，那不安的目光正追随着他，于是友好的对小姑娘扯出一个微笑，弓起身子，摊开双手，展示了自己除了绷带和一只烟以外空无一物的双手。
瓦伦蒂娜，戒备中。
克劳迪娅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神父很有耐心，把烟放进嘴里叼着，然后双手展开，掌心朝着她晃了晃。克劳迪娅有些困惑，犹豫地点了点小脑袋。
“哒哒！”神父叼着烟发出逗小孩的含糊声响，打了一个响指。
于是，虚无之中就有了火。
那火焰只有一个小指头大，就那么悬浮在他的食指上。他把手指凑到嘴边，点着了烟。
克劳迪娅和瓦伦蒂娜一小一大两个姑娘，都一下瞪大了眼睛。
神父完全没有神职人员的样子，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卷烟呲的一下亮起火星。他取下烟用受伤的那一只手夹着，双手后手肘抵着窗台，撑起他松垮的上半身。他仰着头，烟雾从他的口鼻中飘逸而出，散向漆黑的窗外。
瓦伦蒂娜搂紧了毫无反应的克拉玛，克劳迪娅也钻进她的怀里。她们都盯着神父手里的烟。油灯昏暗的光线中，那点烧红的火星分外刺眼。
只是一些小火苗而已，瓦伦蒂娜告诉自己。她强行按下自己的震惊。但事实上，她没见过这种东西，这种——神迹？
火星移动，神父把烟送进嘴里再次猛抽了一口——他呛住了，随之到来的是剧烈的咳嗽，烟雾一股一股从他鼻子和口腔里喷出。他弓起身子，双手撑住膝盖咳了好一会，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把烟摁在泛着血污的绷带上灭了，直起身子，把剩下的半支烟放回袍子内襟里。
关上窗，他回到椅子上。神父驼着背，手支在大腿上，微微仰头看着两位——女士，无奈地笑了，“好了，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康斯坦丁，愿意的话也可以叫科斯，随你们便。”
他说完话，扳直了脊椎，背靠在椅子上，那种温和又嬉皮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另一种东西，轻蔑，仇恨，崇敬，畏惧。他的脸上最终挂上戏谑的笑。
神父身体前倾，油灯的光随着火焰摇曳着，在他靠近的脸上投下模糊不定的阴影。
他开口了，瓦伦蒂娜和克劳迪娅都听见了，甚至昏迷中的克拉玛的眼睛也颤动了一下。
他们都听见了，他提了一个问题。
他问：“你们相信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