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的背影从视野中消失后,突然下起了小雨,雨丝把天空织成半透明的网,陈默站在公交站台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
最后那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我回老家了。”
林野的字像被水泡过,在屏幕上洇出模糊的轮廓。
她本来是受到周阳的鼓舞,想要跟林野好好聊聊,缓解一下他们之间逐渐僵硬的关系,却没想到他竟然不声不响地走了。
风卷着雨星扑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她透过雨幕望着街对面的音像店,褪色的海报被雨水泡得发胀,歌手的笑容洇成一片柔和的模糊,像记忆里被揉皱的旧照片。
手机在掌心震了震,是林野的号码。
“喂。”
她的声音被风撕成细片。
“之前发消息你没回,我以为你......”
林野的声音混着电流声,像隔着层磨砂玻璃,他清了清嗓子。
“你还好吗?”
“嗯。”
陈默从包里拿出硬币,冰凉的触感让发麻的手指钝痛。
“怎么突然走了?”
那边静了静,电话那头异常地嘈杂,似乎有人在争吵:
“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解决,倒是你妈那边......”
“慢性胃炎,我把你的钱都留那里了,等我办好新的身份证就还你钱。”
林野笑了笑,但那笑声里却透着一丝疲惫。
“不用了,小钱而已,我可能......一时半会回不去了。”
“这样啊......”
陈默语塞,她只觉得喉头发紧,林野什么都不愿意告诉自己,到底是不想连累她,还是不愿意再与这个变了样的好兄弟同甘共苦?
陈默点头表示理解,但是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像是在扮演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连带着雨丝都染上了苦涩。
雨突然密起来,砸在雨棚上噼啪作响,两人在雨声里沉默,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碰撞、消散。
明明醒来的时候还是大晴天,此刻却阴云密布如同黑夜,公交站台的灯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老长,又骤然缩成一团,像个无处可逃的困兽。
“挂了。”
林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照顾好自己。”
忙音刺破雨幕时,公交车碾着水洼停在面前,陈默抬脚上车,硬币投进箱里,发出一声闷响,像颗石子落进深井,司机没有看她,后排的乘客投来视线,那目光淡得像层薄霜,散乱地落在她的身上,随后又移开。
车厢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靠窗的座位积着雨水,陈默找了个中间的空位坐下,对面的女人正给孩子喂饼干,碎屑掉在孩子的衣襟上,女人用指甲一点一点抠下来,可是粗暴的动作下是无处发泄的烦躁。
小孩提溜着大眼睛看着她,咀嚼着饼干的小脸皱成一团,也不哭闹,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清澈。
到了下一站,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着书包冲上来,书包上的挂件撞在扶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喘着气抓住扶手,校服后襟洇着块深色的水渍,像是刚在雨里摔过跤。
陈默望着窗外,街景在雨里化了成一团,杂货店的霓虹招牌晕成一片暖黄,分不清彼此。
梧桐叶被打落一地,披着厚重明黄色雨衣的环卫工人用扫帚划过路面,沙沙声混着雨响,像在听杂乱的合唱。
到林野住的小区时,雨势缓了些,她包里的伞在风中勉强没有变形,积水漫过台阶,迎宾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三楼的窗户敞着,窗帘被风掀起,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间,她心里猛地一沉,林野从不会这样敞着窗离开,他总说风会把灰尘吹进屋里。
刚上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家具落地的闷响,陈默加快脚步,转过拐角时,正撞见一对中年夫妇抬着衣柜往下走。
男人满头大汗,女人咬着牙勉强支撑,两个人都浑身湿透,衣柜外面蒙着层塑料布,边角露出磨损的木纹,是林野用了五年的那只。
“让让。”
男人的声音里裹着喘。
陈默往墙上贴了贴,看着衣柜从眼前晃过,她的心好像也被搬了出去,丢在了无人问津的垃圾堆里,她发现这座城里与自己相关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少了。
“请问......”
跟着他们来到一楼后,她叫住正搬纸箱的女人,
“这户人家发生什么了?”
女人直起身,围裙上沾着灰:
“我们刚买的,原房主急着出手,说是家里人要做手术,急着用钱,屋子里的东西都留了下来,让我们随便处理。”
她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睛也逐渐定格在了她的脸上,表情戏谑:
“你是他女朋友?呵,三十四岁的人了,手头没点积蓄,我看他们家真是穷的不像样,如今房子都贱卖了,估摸着还有一屁股债呢。”
女人冷漠地说着,对于他人的苦难好像视而不见,陈默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沦落至此,这个女人虽然说的很过分,她也只好继续耐着性子追问道:
“他们家具体发生了什么,您知道吗?他们有说要去哪里吗?还请把您知道的都告诉我。”
她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转头又开始搬箱子。
“我哪知道他家有啥事,我和老公两个人搬家都快累死了,我可没时间陪你聊天,他这么狠心把你一个年轻女孩丢下不管,我看你们还是分了吧,以你这条件能找个更好的。”
说罢女人不再理会陈默,加入了忙碌的行列,陈默悄悄跟着上到了三楼,她还是不愿意放弃,她说什么都要找到林野,这或许是能帮到他的最后机会了。
陈默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地板上留着家具压出的浅痕,像幅褪色的地图,标记着沙发曾经的位置、茶几的轮廓。
阳台的角落里,那盆绿萝歪在花盆边,叶子卷着边,根须泡在积水里,泛着苍白的光,一个月前来玩的时候,林野还蹲在那里给它浇水,说这是他养得最久的植物。
“你怎么还没走?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再这样我叫物业了。”
听到女人的话,坐在一旁大口喝水的男人有些不快:
“人家一个小姑娘能有啥恶意,你态度别那么差好吧,小姑娘你找......”
“什么叫我态度差?要不是怕你累着,我在旁边唠嗑不轻松吗?要不是为了省钱,请了搬家公司能搞到这个时候?你每次说话就向着外人,看人家小姑娘长得年轻,你是不是想开第二春啊?”
他们一吵起来就没完没了了,陈默只好静静地等着,她的肚子咕咕作响,距离早上喝的粥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包里还有昨晚没吃完的压缩饼干,她拿出来却不知道该如何下口。
“对了,你还有什么事?没事的话就请离开吧。”
两个人吵了一架,最后以男人退步作为结束,他给了陈默最后的机会:
“他......什么时候走的?”
陈默的声音发飘,她本来想问林野的去向,可是话到嘴边又变了一副模样,她好像害怕了。
“三四天前吧,交接完他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挠了挠头,然后补充道:
“临走前还把水电都结清了,特意说阳台的地漏容易堵,让我们多留意。”
他指了指放在空地上的杂物,
“还留了半盒茶叶,说是朋友送的,没舍得喝,挺好一小伙子,还带着奶奶住呢,诶,怎么就......”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夫妇俩进进出出,一个小女孩抱着只褪色的布偶熊跑了出来,熊的耳朵缺了个角,是林野毕业时买的,他总说这熊丑的像她,打算送给她当礼物,被她生气地拒绝了。
“小妹妹,这熊……”
陈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女孩把熊往怀里搂了搂,警惕地看着她:
“那个叔叔说不要了,送给我了。”
陈默语塞,眼前干净的玩偶和脏兮兮的房间格格不入,小女孩却好像并不开心,粗暴地摆弄着布偶熊。
“麻烦让让,我们要搬床了。”
男人扛着床垫走出来,差点撞到她。
陈默侧身躲开,后腰撞在楼梯扶手上,钝痛顺着脊椎爬上来,风卷着雨丝从窗户灌进楼道,吹得她后脑勺发凉。
下楼时,她在单元门口的花坛边站了很久,雨落在头发上,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凉的水流过脊背,像条小蛇在皮肤上游走,花坛里的月季被打落了不少花瓣,蔫蔫地趴在泥土里,像摊揉碎的红纸片。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要看一下时间,却看到了周阳发个她的信息:
“陈默姐,下个月会举行病友聚会,你能来帮忙组织吗?这是上面的硬性要求,半年得举行一次,正巧你赶上了。”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他好像很喜欢用那个表情。
“那边要求做详细方案,得统计人数、算开销,还要写活动总结,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我只能靠你了。”
他撒娇的口吻让陈默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大男人扭捏的样子,让她不由得轻笑出声。
陈默盯着那条消息,迟迟没有回答,雨越下越大,打在手机屏幕上,溅出点点水花,她害怕之前摔碎的地方会进水,狼狈地用袖口擦拭。
她想起周阳房间里的粉色瑜伽垫,想起他说起心理医生时眼里的光,想起他换衣服时露出的腹肌,年轻真好,连烦恼都带着点轻飘飘的样子。
她不想寒了他的心,如果只是体力活,或许她能帮上些忙,想到这她慢慢敲下三个字: “我试试。”
一辆电动车溅着水花从面前驶过,泥水溅在她的鞋子上,留下块深色的印渍。陈默低头看着鞋出神,她发现自己发呆的频率好像越来越高了。
她转身往小区外走,雨水打在伞上,然后被风吹进领口,湿冷在往身体里钻,却让脑子清醒了些。
路边的垃圾桶旁,一只流浪猫缩在塑料袋里发抖,陈默停下脚步,她蹲下身,把半包压缩饼干掰碎了放在地上,猫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小口啃起来,然后又嫌弃地窜回了垃圾堆。
雨还在下,风里带着草木的腥气,陈默站在路边,看着那只猫,它都这么落魄了还要挑食吗?可是她就连选择都没有,或许真的有人愿意施舍她时,她会想起这一幕吧。
手机发出了震动,周阳又发来个笑脸:
“太好了!我把要求发你,有时间咱们好好商量一下。”
陈默没回,她裹紧羽绒马甲,往站台走去,有些事也该早点做个了结了,她知道有很多东西不是自己想留就能留住的,失去的太多,也就不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