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面无表情,机械地将陈默点的酒放在桌上,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随后便转身离开,对她和衬衫男之的气氛,仿若视而不见,背影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
衬衫男一屁股紧挨着陈默坐下,端起一杯酒喝了起来,酒水顺着他的嘴角肆意流淌,浸湿了领口,他却毫不在意,调制酒硬是给他喝出了啤酒的廉价感。
陈默满心厌恶,再也不想与这个无赖纠缠,她猛地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然而刚到门口,一个身材壮硕的保安像座铁塔般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不记得进来的时候看到过这个人。
保安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反射着酒吧里昏暗的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双手抱胸,冷冰冰地说:
“还没付钱,不能走。”
陈默有些无语,手指着还坐在那儿优哉游哉的衬衫男,反驳道:
“酒都是他喝的,跟我没关系。”
保安却不为所动,依旧用那冷漠的语气回应:
“你们两个不管是谁,钱把钱付了再离开。”
陈默看向衬衫男,只见他尖嘴猴腮,脸颊消瘦得如同刀削,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在昏暗灯光下贼溜溜乱转,透着一股狡黠与贪婪。
藏在立起的衣领下的皮肤上有一块若隐若现的纹身,好像是一条扭曲蜿蜒的蛇尾,看起来像是什么小混混之类的。
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大块头保安,他身材壮硕,肌肉隆起如同小山丘,双臂粗壮得好似树干,在他面前的陈默就像是一只小鸡仔一样,一只手就能摆平。
这两个人都不好惹,必须想办法脱身,但是如果这两人是一伙的......
啊!好烦,要是我没有得这个该死的病就好了。
陈默的心中不禁冒出了这个念头,如果是以前的她,或许根本就不会引起这个衬衫男的注意,她不懂为什么这种事会让她碰上。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么退让,什么叫以前的自己?她从未打算与过去的自己切割。
当了三十五年的男人,无论如何她也不接受重新活成女人的模样,而且如今是法治社会,难道他们还能胡作非为不成?
陈默心一横,陈默转身走回座位,她决定看看到底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重新坐在了衬衫男的对面,伸手随便端起一杯酒,抿了一小口。
酒液带着浓烈的辛辣,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喉咙,她没忍住,“咳咳”地呛了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此时,她才留意起酒吧的环境,酒吧内灯光昏暗,不断变换着颜色,营造出一种暧昧的氛围,轻柔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唱着她没听过的歌词。
酒吧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客人,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堆放着残破的桌椅,像是被岁月遗弃的残骸,墙皮大片剥落,下方灰色的水泥裸露出来,与台前的光鲜格格不入。
陈默拿出手机,点开周阳发给她的活动安排文档,内容很简单,就是确定人数,找个场地,然后可以吃饭聊天。
虽然说目的是拉近病友的关系,互相倾诉苦恼或是分享收获,但是还要提交照片以及相关报告,显然功利性质更高一些。
她正专注阅读着,衬衫男突然伸手挡在她眼前,嬉皮笑脸地问:
“认识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可别不识抬举。”
陈默看都没看他一眼,压根没搭理。
衬衫男似乎有些恼了,又起身坐到陈默身边,伸出一只手,想要伺机揽住陈默的肩膀,陈默眉头紧皱,身子迅速一侧,敏捷地躲开了,眼神中满是厌恶与警惕。
衬衫男陷入了沉默,呼吸也逐渐粗重了起来,似乎是被陈默的态度惹恼了,就在陈默正想问他到底想怎样时,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陈默......呼,你在吗?”
是李沁的声音,陈默循声望去,只见她还穿着那一身制服,领口松开,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胸脯剧烈起伏,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奔跑。
陈默心中充满疑惑: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她有什么事吗?
不过有了李沁的介入,衬衫男倒是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陈默松了口气。
被这么一闹,她早就没了喝酒的心情,而且这酒喝起来又苦又涩,实在难以下咽,她心中懊悔不已,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这种地方了。
李沁跑到陈默面前坐下,微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看着陈默说道:
“我......我其实一直跟在你的后面,毕竟我说了我没什么事。”
说着她耸了耸肩,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知道你近期的状况,直觉告诉我你是不是来见朋友的,所以我有些不放心,你不会生我气吧?”
陈默看着露出满分笑容的李沁,心里不得不承认在美女面前,什么火气都是假的,更何况她实在关心自己,顺便误打误撞地帮自己解围了,她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
“你知道的,TS病患者的判断力和心态很不稳定且更容易受到影响,你刚患病不久,又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所以我担心......”
李沁从小就对性转相关的东西感兴趣,因此选择了心理学研究,但是她没想到真会有这种病,她很后悔没有往生物学发展。
不过现在这个职业也很便利,可以经常接触这种病例,不过她接触多了之后,难免会遇到一些遗憾发生,她不想再看到了。
在她的眼里,陈默就是那种时刻都有可能爆炸的不稳定的火药,她绝对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陈默把最后一杯没被喝过的推到了李沁面前,却被拒绝了,陈默只好一点点地把两杯都喝完,她很奇怪谁会喜欢这种东西,又或者每个人的口味差距这么大吗?
陈默起身去前台结账,当看到账单上的数字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价格高得离谱,简直是在趁火打劫,她满心郁闷,付完钱后,心情沉重地走出酒吧,外面已是夕阳西下。
李沁跟在陈默后面,目光中带着关切,问道:“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啊?”
陈默犹豫了一下,心中有些抵触,她觉得自己和李沁并不熟悉,更何况她也没钱支付咨询的费用,于是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李沁似乎看出了陈默的顾虑,赶忙解释道:“你别担心,这时帮扶的政策的一部分,就算收费也是是政府出,不过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我是真心想帮你们。”
陈默微微一愣,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而且我之前就是研究这个的,在这方面经验比较多,我想我是可以跟你们共情的,我希望能够帮到你们。”
陈默心中有些动摇,她看着李沁真诚的眼神,又想到自己此刻满心的迷茫与痛苦,或许找个人倾诉一下也未尝不可。
这时,一阵凉风吹过,街道旁的树叶沙沙作响,赤红的夕阳发着柔和的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李沁想了想又补充道:
“其实对于这种变化,大多数患者都是懵的,而且基本都不再被亲人朋友接受,可是人总得向前看,既然变了副摸样,去体验一个全新的人生说不定会更好。”
陈默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诶......我不知道。”
“那就更要让我帮你出出主意了,走吧,这么晚了直接去我家吧,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李沁微微侧头看着陈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试图继续拉近距离:
“你看那边的小吃街,到了晚上小摊贩都出来了,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陈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方,思绪却依旧有些纷乱。
路过一个卖小吃的摊位,摊主热情地招呼着:
“姑娘,来点小吃不?刚出锅的,热乎着呢!”
李沁扯了扯陈默的胳膊,说:
“要不买点尝尝?我觉得这家看着还不错,我家有点远,得打车回去,咱们先垫垫肚子。”
陈默摇了摇头,说:“没什么胃口。”
李沁见状,也不再强求,只是默默陪着陈默继续往前走。
出了小吃街后,空气也逐渐冰冷了下来,街边的店铺大多已关门,卷帘门拉下,透出一种夜晚特有的静谧与冷清。
陈默在这静谧中,心情逐渐平复,偷偷瞄了一眼李沁,只见她目光炯炯、步履轻盈,柔和精致的侧脸让陈默移不开眼。
这是她第一次被陌生女性邀请到人家家里去,为什么李沁会如此的平淡?她难道不知道如今这个叫做陈默的女性躯体中,是一个单身了三十多年的男人么?
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把陈默当做一个女性来对待呢?
陈默不知道,她似乎也不想知道这个答案,她现在更需要的是一个可供宣泄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