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跟着李沁上了公交,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有层薄雾,用手指划开,能看到外面渐暗的天色。
路边的梧桐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横七竖八地指向上空。
“往坐里面点。”
李沁说着,挤到她旁边,挥动的手臂带着一股茉莉花的清香。
陈默往里面挪了挪,随后公交缓缓驶离,车厢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线在乘客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车里的人渐渐少了,后半段几乎空着,只有零星几个穿着工装的乘客靠在椅背上打盹。
窗外的景象慢慢变了样,高楼被低矮的房屋取代,接着连房屋也稀疏起来,视野里涌进大片大片的绿色——是农田,是杂生的灌木丛,还有荒着的空地,地里的野草长得半人高,在晚风里摇摇晃晃。
路灯的间隔越来越远,光线也越来越暗,偶尔有晚归的农人骑着电动车从路边驶过,车灯像两颗微弱的星子,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陈默望着窗外,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么远,刚才就该听李沁的,买点小吃垫垫肚子了。
正想着,胃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像有只手在里面拧,她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倒吸一口凉气,手不自觉地捂了上去,指节微微泛白。
这毛病跟了她好几年了,西医中医来来回回的查,结果也就告诉她是慢性胃炎或是脾胃功能失调,然后吃了各种药也没能根治。
后来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火锅烧烤冰啤酒没断过,疼得厉害了就嚼两片止痛药,反倒比天天捧着保温杯喝养生茶时舒服些。
她想不通,连身体都换了,这老毛病怎么还阴魂不散。
“不舒服?”
李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默抬头,看见李沁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李沁今天穿的深色职业装,剪裁合身,勾勒出匀称的身形,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她长相清秀,眉眼柔和,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自然,笑起来时眼角会有浅浅的纹路,透着点温和的锐气。
“没事,老毛病了。”
陈默含糊地说,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想缓解一下疼痛,李沁没多问,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简单的全麦面包,递过来:
“可能是饿了,先垫垫吧。”
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小声道了谢,她撕开包装袋,小口咬着,胃里的绞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就在这时,公交猛地往左边一歪,像是避让什么东西,车厢里的人都晃了一下。陈默没防备,身子不受控制地朝李沁倒过去,脸正好撞在她的肩膀上。
“唔。”
陈默吓了一跳,鼻尖蹭到布料,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雪松混合着皂角的味道。
她能感觉到李沁肩膀的弧度,不宽,却很稳,自己的脸刚好能搁在上面,光是看上半身的话,自己比她还要矮一点。
“抱歉抱歉。”
陈默慌忙直起身,脸颊有点发烫,心跳也快了半拍。
“没事。”
李沁笑着摆摆手,头发因为刚才的晃动散下来一缕,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
前面的司机正探着头往窗外骂道:
“不长眼的东西!不要命了是不是!”
骂了好几句,才重新挂挡开车,嘴上还在嘀嘀咕咕。
陈默攥着手里的面包,心里乱糟糟的,她反复告诉自己只是个意外,可刚才触碰到的那片柔软,隔着熨得笔挺的制服布料传来的温度,却像印在了皮肤上。
李沁倒是没多想,只是转头看她:
“还是不舒服吗?”
“好多了,谢谢。”
陈默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李沁却在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刚才陈默靠过来时,她能感觉到那点重量,还有额发蹭过颈侧的微痒。
眼前这姑娘的脸很软,像刚出炉的米糕,皮肤看着也细腻,完全不像三十多岁的人。
李沁见过不少TS病患者,其中女性患者本就少,变了之后很像是最近流行了小鲜肉;男性患者就比较参差了,有的保留着部分的男性特征,有的则显得僵硬,像是那种故意装女人的男人。
而陈默这样的,不仅变了性别,连年男性特征都弱化了,外表得与正常女性无二,更别说就这眉眼清秀的样子,已经超越很多人了。
她甚至有点怀疑陈默的身份证是不是弄错了,之前在资料上看到身份证上的出生年份时,她就吃了一惊,这种几乎彻彻底底变了个样的患者她是第一次见。
要不是陈默说话时偶尔冒出的、带着点过去习惯的粗粝感,她真要以为自己带了个高中生回家。
“下一站下车了。”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天色彻底黑透时,公交终于到站,
陈默跟着李沁下车,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只有站牌亮着一盏孤灯。
她打开手机地图,想搜搜附近的小区,结果屏幕上跳出的只有一个“云栖别墅区”的标记。
“你住这儿?”
陈默有点惊讶。
“嗯,我爸妈买的,他们不常来,就我一个人住。”
李沁说得轻描淡写,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陈默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自己连个稳定的出租屋都还没找到,人家已经住上别墅区了,这种落差让她有点抵触,可话已经说出口,总不能半路反悔。
出租车开进别墅区时,门口的保安敬了个礼。里面的路很宽,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路灯是仿古的样式,光线昏黄,照着树下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路边停着几辆看着就很贵的车,偶尔能看到有住户牵着狗散步,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越过别墅区是一栋栋洋房,李沁在单元门口刷了卡,电梯门应声打开,李沁笑着说道:
“这电梯能看到外面。”
陈默走进电梯,果然,侧面是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
楼下有个小公园,种着各色的花,路灯把花瓣照得半明半暗,有座木质的小亭子,旁边是蜿蜒的栈道,一直通到水边。
电梯缓缓上升,这些景色像画卷一样在眼前展开,陈默还是头一次坐这样的住宅电梯,有点新奇,又有点不自在。
电梯停在四楼,门开了,陈默跟着李沁走出去,发现这一层只有一扇门,李沁打开门,把灯摁亮,说:
“进来吧,随便坐。”
陈默走进去,愣了一下,这客厅也太大了吧,感觉她之前住的地方的客厅加厨房连起来都没这么大。
玄关和客厅之间用一个深色的木质置物柜隔开,上面放着一些看起来像是手办的收藏品,还有几个相框,里面是风景照。
客厅是简约的现代风,白色的瓷砖地板擦得能反光,墙上没挂什么画,只在电视背景墙那面用淡金色的线条勾勒出简单的图案。
浅棕色的皮质沙发很大,铺着同色系的羊绒毯,对面是个巨大的电视,下面的白色茶几上放着一碟坚果和几包看起来很贵的进口零食。
“有点乱,别介意。”
李沁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递给她,
“你先坐,我去厨房做饭。”
陈默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个小坑。
她看着这个宽敞明亮的客厅,心里那点抵触又冒了出来,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现在的生活格格不入,干净、精致,带着一种她从未拥有过的从容。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切菜声,陈默靠在沙发上,胃里的绞痛又隐隐发作起来,她闭上眼,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酒吧里被无赖纠缠,为了几百块的酒钱心疼,而现在,她却坐在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女人家里,等着对方给自己做晚饭。
自己竟变得如此随意了吗?还是说仅仅是因为好看的女人对她表示关心或是展露笑颜就放下了警惕?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已经坐在了这里,接受了李沁的善意,那么,她将付出的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