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沙发上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沙发的纹路，沙发很软，陷下去的弧度刚好托住腰背，可她怎么也坐不踏实。
目光扫过茶几，那碟坚果的壳剥得干干净净，果仁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几包零食的包装袋棱角分明，显然是被人精心摆放过的。
她拿起一包，包装上的外文她看不懂，只觉得那印刷的光泽晃眼。
阳台的落地窗没拉窗帘，玻璃映着客厅的灯光，也映着对面那户人家的暖黄。
虽然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但是能看到餐桌旁影影绰绰的人影。
有个小孩的手举得高高的，像是在抢什么东西，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那似有似无的嬉闹声顺着夜风飘过来，碎在陈默耳边。
她赶紧别过脸，盯着电视漆黑的屏幕，它就像一块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她局促的坐姿，以及这偌大的空旷客厅。
空气里渐渐漫开暖意，她抬头才发现，是中央空调的风，带着点干燥的气息。
天花板的灯条嵌在吊顶里，光线均匀地铺下来，连沙发底下的阴影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是酱油混着葱花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甜，像是陈默会喜欢的口味。
“对了，你吃辣吗？”
李沁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
她想起上次在家里泡的牛肉面，她知道自己吃辣的能力变弱了，所以没有逞能，她搓了搓手，低声回道：
“不怎么能吃。”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
“知道了。”
陈默皱了皱眉，问：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李沁的声音带着笑意，
“就是觉得，第一次邀请别人来我家做客，而且还是我的病人，有种很奇妙的新鲜感。”
陈默没接话，她看着玻璃门外的夜色，对面那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过窗户，在草坪上投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她突然很想念自己那个出租屋，那个冰冷狭小、破旧脏乱、孤独无聊的房间，可那是她住了十几年的家，再过几天就要彻底告别的家。
她悄悄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到了门口，玄关处的空气还没有暖和起来，她打了个寒噤。
厨房透着热气的光影里，李沁正弯腰切菜，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制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里面是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她的动作不快，却很稳，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节奏均匀，整个完全人专注于眼前的事。
不告而别确实不太合适，陈默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说实话，除了对骚扰电话和发传单的人，她几乎从来都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
同时她也知道被好意被拒绝的感受，那种空洞的、失落的、不知所措的感觉，它会让一颗原本开放的心封闭起来，然后变得沉默、被动。
李沁主动对她释放善意，然后帮她赶走了不怀好意的陌生人，最后还请她吃饭，这已经超越了陌生人的范畴。
陈默不仅是因为接不下这份恩惠而想要逃离，更让她抓狂的是这与她格格不入的氛围，她作为一个成年人生活了十几年，可是她好像完全没有跟上其他人的脚步。
她就像一只把脑袋窝在土坑里的鸵鸟，用蒙骗自己的办法躲避着外界的变化，然而一旦被推到台前时，一切苍白无力的现实都会将她击垮。
也只有林野，只有他试图拉着陈默前进，不过最后也妥协于这毫无起伏的生活，当时的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发生这样的巨变。
除了父母，她应该最感激的人或许就是林野了，只是他们互相叫骂惯了，嘴边感激的话也因为羞耻心吞下了肚。
就在她回忆着过去时，李沁推门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的陈默，原本面带微笑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陈默也被吓了一跳，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木质的门框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定了定神，清了下嗓子：
“那个……额……李小姐，我……”
然而李沁像是没事人一样，呼唤着她来吃饭：
“饭好啦，快来尝尝吧，就是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她的目光很亮，带着点期待，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孩子，脱下了工作装的她似乎更活泼了些。
陈默看着桌子上的菜，一盘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香味扑鼻；一盘清炒西兰花，酱汁浸透每一片枝叶；还有一碗番茄蛋汤，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
都是很家常的菜，却摆得整整齐齐，盘子边缘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洒出一滴。
像李沁这样的人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呢？有着心理医生这样的工作想来学历也不一般吧？
她说这个房子是父母给她的，也就是说她的吃穿用度都未曾苦恼过，如果她也患上了TS病，会发生什么呢？
“我……”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双脚却像是踩到了粘合剂，怎么样都挪不动腿，她的身体告诉她，如今有美食在前，她需要摄入能量。
李沁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对她说道：
“哦，对了，你是在想住宿的事情吗？没事的，我家有空房间，收拾一下就能住，等到明天我送你回去。”
听到这话，陈默低垂的眼睛猛地抬起，顺着李沁的目光看向走廊深处，光是外面豪华的客厅和餐厅就这么大了，她不敢想这一层如果都是李沁的家的话......
“不用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却很坚决，她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她催促着身体开始行动：
“我、我该走了。”
李沁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怎么突然要走？外面都这么晚了......”
“不是的。”
陈默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的问题，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对不起。”
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包还没拿，赶忙折返回去，然后手忙脚乱地换鞋，她的手指有点抖，鞋带缠在了一起，她解了半天才重新系好。
“那我送你吧。”
李沁也站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不用了。”
陈默终于解开鞋带，把鞋穿上，头也不回地拉开门，
“谢谢你的关心。”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暖光和饭菜香。
陈默站在走廊里，胸口起伏得厉害，电梯就在旁边，可她没按，转身走向楼梯间，她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
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她刚走两步，声控灯一下子亮了，惨白的光打在台阶上，也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墙上。
她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一哆嗦，她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快步走出单元楼。
外面很黑，只有路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路。
她拿出手机，现在是十点半，打开地图，直线距离10.7公里，公交车早就停运了。
风很大，吹得耳朵嗡嗡响，她攥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照出一张无助的面庞。
打车软件上的雷达不停地搜索着，时不时给她推销新的服务，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索性放弃寻找，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路边往前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回头看了看，别墅区传出的光线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不过在这黑夜里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李沁没有追出来，也没有给她发消息。
也是，像李沁这样的人，大概从来不会挽留谁吧，她的世界里，从来都不缺人，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
陈默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从今往后，再也不要见李沁了。
可她不知道，在她离开的那一刻，李沁拨通了一个电话，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桌上的饭菜一口没动，此刻已经凉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