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陈默把外套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胃里的绞痛像退潮般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坠胀感,顺着肚子向下蔓延,带着点尖锐的疼。
她扶着路边的路灯杆站稳,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让她打了个哆嗦。
头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天旋地转。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脚下的路,可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扭曲,路面像波浪一样起伏,远处的路灯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怎么回事......”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不是累出来的那种酸,是从里往外透的,像是被泡在了醋里,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最让她恐慌的是小腹的疼,陌生又汹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她下意识地按住小腹,指尖冰凉。
最后她再也撑不住了,沿着灯杆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呼吸越来越急促。
陈默拿出手机,翻了翻自己的好友,几乎都不在线,李沁的头像亮着,但是他们还一句话没有在上面聊过。
至于通讯录,它还停留在被父亲的一同电话叫回去的那一刻,她实在不愿意回想起那令她痛苦的回忆,随即将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
诶......
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费劲,鼻腔里火烧火燎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随即是接二连三地思绪。
反正也没人在乎,反正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不如就这么死在这种无人问津的地方,或许最倒霉的就是那个发现她的路人吧。
得这个TS病的为什么偏偏就是自己呢?好事轮不到,坏事次次有吗?
而且在变成女生后,她好像立马就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像是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病的真伪。
对啊,怎么可能会有能够改变人类性别的病存在,这不科学。
想到这,她只觉得很多问题都游刃而解了,因为这个世界说不定只是个噩梦,一个比较真实的梦。
都说梦境和现实是相反的,这样的话,在她醒来后,自己便不会跟父母决裂,林野不会消失,工作也不会丢,她还能继续窝在那个阴暗的房间里自生自灭。
她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眼前开始冒金星,那些星星越晃越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她笑了笑,只不过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梦啊......实在是真实的不像样,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贴着大腿,震得皮肤发麻。
她懒得去掏,任由那震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了一阵,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固执得像个讨债的。
“烦不烦啊......”
她嘟囔着,伸手去摸手机,指尖却软得不听使唤,此时就连简单的抬手都做不到了。
就在她选择放弃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车灯的光柱像两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浓重的夜色。
陈默眯起眼,想看清是哪辆车,可那光柱太亮,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晃了晃头,想让自己清醒点,可意识像被潮水卷走的沙,一点点剥离,最后的记忆,是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熟悉又遥远,像从水底传来。
再次睁开眼时,消毒水的味道劈头盖脸地涌过来,浓得让她皱紧了眉头。
天花板是白色的,带着细密的纹路,一盏惨白的灯悬在头顶,光线平平整整地铺下来,照亮了旁边悬挂的输液袋,透明的药水正一滴滴往下落,“滴答、滴答”,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虽然拉着窗帘,但是能明显看出来,外面已然是白天。
身上穿的是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布料粗糙,磨得锁皮肤有点痒。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背上扎着针头,胶带粘得很紧,扯得皮肤有点疼,不过之前的那些难受都消失了,胃不疼了,头也不晕了,只是身体还有点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她侧过头,看见一个人趴在床边,头枕着她的右手,睡得很轻,肩膀微微起伏。
是李沁,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很柔和。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已经走了吗?她是怎么找到自己的?
她轻轻地试着想把手抽出来,可李沁还是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睫毛微微打着颤,看清是陈默后,那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你醒了!”
李沁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惊喜,她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眼底的乌青像两块淡墨,清晰得很,明明昨天还没有的。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默本想说“没事”,但是张了张嘴,发现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李沁连忙站起身,倒了杯温水,又从床头柜拿起一根棉签,蘸了水,轻轻抹在她的嘴唇上:
“别急着说话,医生说你有点脱水了。”
她的指尖很软,带着点凉意,擦过嘴唇时,陈默下意识地抿了抿,尝到一丝微弱的甜。
等嘴唇没那么干了,李沁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卡片,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新身份证。”
陈默接过来,手指有点抖。卡片崭新锃亮,边缘很光滑。
照片上的人既陌生有熟悉,那一天发生的事仍然历历在目,头发有点乱,眼神怯生生的,像只受惊的小鹿。
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出生日期那一栏,瞳孔猛地一缩,她的年龄换算过来赫然只有十六岁。
“额......”
她想质问,可嗓子里像堵着团棉花,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然而她迫切地想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李沁在她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有点拘谨,
“我送你过来的时候,用的是你的临时身份证,然后顺便给你测了个骨龄,于是我就申请修改了,刚好帮你带回来。”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愧疚,又有点坚持:
“没跟你商量是我的错,但是你要知道,想变回去是不可能的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像是三十多岁的人,更何况,检测显示你现在就是个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子......”
她牵起陈默的左手,一阵暖流将其包裹,陈默本不想给她好脸色,却无力去挣脱。
她抬起头,看向李沁,她今天穿的不是职业装,是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露出一小片锁骨。
头发扎成了马尾,几缕碎发掉在额前,显得比平时柔和些,不过精神头并不是很好,显然是昨晚熬了夜。
“你......”
陈默终于挤出一个字,却被李沁制止。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
李沁打断她,语速有点快,像是怕她误会,
“当时你突然就走了,我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我就收到了很重要的消息,于是就没有去追你。”
她的眼神中带着歉意,手握的越发的紧了。
“是周阳,他说联系不上你了,然后找我打听情况,于是我就看到了倒在路边的你。”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十一点:
“你的身体情况有点......嗯,复杂,一会医生来跟你说明,我去给你买点清淡的,你想吃粥吗?还是面条?”
陈默没说话,把身份证扔回床头柜,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别过头,看向窗外,外面是医院的院子,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摇晃,枝桠互相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噼啪”声。
李沁看着她的侧脸,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包,轻轻说了句:
“那我买粥回来。”
病房门被带上的瞬间,陈默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被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原来这并不是梦,又或者她还是没能醒来,她已经受够了,可是这个女人为什么要救她?想看她继续在这片泥沼里挣扎吗?
十六岁,她想起自己的十六岁,还在念高中,穿着统一制式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
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像没有尽头,从来没想过,三十多岁的自己,会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变回”十六岁。
输液袋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在熬。
陈默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进了一团麻,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收下这张十六岁的身份证,更不知道以一个未成年人的身份该如何生活。
这时李沁回来了,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男医生,他身穿白色医师长袍,宽大的口罩和黑框眼镜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在于外界隔离。
陈默眯着眼睛想要装睡,因为她不想这么早早结束清净的休息时间,二人也没有打扰她,医生小声地说了什么,然后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