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不严实，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被单上投下细长的亮斑。
陈默闭着眼，能感觉到那点光的移动，爬过手背时，带着点微暖的温度，李沁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轻得像羽毛。
陈默的内心十分纠结，对于李沁她本是避之不及的，但是如今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再摆脸色就显得说不过去了。
之后如何报答她另说，现在至少得跟人家道一声谢，然而李沁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那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实在是让她烦躁。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似乎带着点揶揄。
陈默的眼皮颤得更厉害了，像被风吹的蝶翼，她知道装不下去了，索性猛地睁开眼，撞进李沁带着笑意的目光里。
“醒了？”
陈默别过脸，盯着那道阳光，喉咙动了动，哑着嗓子说：
“谢了。”
她怕李沁没听懂，于是连忙补了一句：
“就是说......昨晚的......那个，谢谢你。”
回想起那时的幼稚想法，她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时陈默注意到李沁的动作愣了一下，在片刻的错愕之后，原本就略微勾起的嘴角再次上扬了一度。
李沁没有回复，不过起身时膝盖擦过床沿，发出轻微的声响。
陈默用余光瞥见她走到床尾，伸手将桌板摇起来，卡扣“咔哒”一声卡紧，随后保温桶放在上面，盖子揭开时，冒出的热气在晨光里凝成白雾，带着点淡淡的米香。
李沁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腾地冒出来。
她吹了吹，然后试了一口温度，递到陈默嘴边：
“医生说你刚醒，不能立刻进食，还是先喝点水吧。”
“至于吗？”
陈默小声吐槽了一句，她觉得用别人的杯子实在是不卫生，皱了皱眉，想要自己来，可自己的手就连握拳都费劲。
看着逐渐靠近的水杯，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于是她不再抗拒，微微仰头，让温水滑进喉咙。
水温刚好，不烫，顺着食道往下流，像一股细流漫过干涸的河床，熨帖得让她轻轻舒了口气，连带着紧绷的肩背都松了些。
李沁小心翼翼地喂陈默喝水，她的动作意外的很娴熟照，顾人的样子感觉特别的可靠。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绒毛看得清清楚楚，米白色的毛衣领口衬得她的皮肤很白，脸上的表情专注而认真。
“够了。”
陈默的胃部传来充实感，她抿起嘴，将杯沿吐出。
“其实你已经昏迷两天了，你的身体状况......真的很糟糕。”
李沁把保温杯放在桌板上，打开保温桶，白粥的香气更浓了些，里面掺了点碎菜叶，颜色看着清爽。
“医生说少吃点，垫垫就行。”
她舀了小半碗，用勺子搅了搅，
“不烫了，喝点吧。”
陈默接过勺子，却只是看着那碗粥，随着热气的蒸腾，表面凝结出了一层薄膜，像是加上了磨砂的滤镜。
“说真的，你刚才的表情很可爱，那才是你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李沁说着莫名其妙的话，陈默听不懂，她也不想懂，可是李沁仍然在自说自话：
“我不认识曾经的你，在我心中，你就是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你现在的问题是极度缺乏对自己的认知。”
“但是对于你来说，性别的变化让你拒绝重新认识自己，我想，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为什么不能让它先过去呢？非要拘泥于那个曾经的自己吗？”
李沁握住陈默的手，身体前倾与她对视，陈默不得不把头压得更低，视线落在了略有起伏的病号服上。
“一个崭新的，可以重来的人生，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愿望，而这样的奇迹正发生在你的身上，我希望你能珍惜，我想帮你。”
病房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刮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默抬头看向李沁，突然觉得那张清秀的脸上，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作为医生，接触过的病人不在少数，或许她有她的坚持，作为一个旁观者，或许她的建议更加中肯，可是这种坎哪有这么好过去的。
“对了。”
李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周阳跟我说，你们正在策划下一场病友会，我也想参加，带我一个呗。”
陈默瞥了一眼李沁，随后又收回目光：
“你又没得病，去了干嘛？”
“我就是想看看，其它地方的病人都是什么样的。”
李沁解释道：
“都是同病相怜的人，我有预感，你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或许能聊得来。”
“没兴趣。”
陈默把勺子放进碗里，发出“哐当”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在靠背上，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她当时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周阳的邀请，现在一想实在是麻烦得不行，她可不想让自己像是马戏团的小丑一样被人围观。
自己的当务之急明明是找到一份新的工作，却不知为何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而且搬家也没个着落，这个月的钱还没交呢。
李沁没再劝，见陈默没有喝米粥的意思，便将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
“我去叫医生。”
李沁站起身，但是没有立刻离开，似乎有些犹豫。
“诶......”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随着病房门关上带起了一阵风，陈默肩头的碎发微微摆动，不知不觉原本齐耳的短发已经蔓延至肩膀，她抬手捏住发尾，感受着其细腻柔顺的手感。
此时陈默的身体已经基本恢复的行动能力，她转头看到手机正放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手机，翻看着这两天的新消息。
可是除了周洋发来的几声问候，再没其它动静，父母那边不用说，林野灰暗的头像更是让她有些失落，房东不知为何并没有催她，此刻的她好像与这个世界断绝了联系。
窗外的风将窗帘吹起，阳光把窗外的树影投在墙上，眼前的世界宁静而又柔和，像一幅明黄色的油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默看着门口，内心却不禁感到惧怕，患病后医院她没少来，而这次又会是什么样的坏消息，就连李沁都会觉得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