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七点零七分。
神无月玲正在一楼客厅打扫卫生,过了一会儿,看向墙上的时钟。
“已经这么晚了吗?接下来,该叫他起床了。”
放下了手里的吸尘器,随即上楼去往二楼主卧,那是优太的房间,玲站在优太的卧室门外。她穿着整齐的居家服,银灰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压抑着某种近乎实质的冰冷。
她抬手,敲门。
不是平日精准克制、间隔均匀的三声。而是沉重的、连续的、带着某种焦躁意味的叩击。
“咚、咚、咚、咚——”
“优太少爷,早上好,已经到了起床时间了哦。”
这是玲每天都要做的一件事——优太的**服务。
“优太少爷!”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隐约的、平稳的呼吸声透过门板传来。
玲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节,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向客厅,从钥匙柜里取出那把属于这扇门的备用钥匙。金属钥匙在她掌心冰凉。她走回门前,几乎没有犹豫,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
门锁弹开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玲推开门。
“打扰了。”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真是的......”玲有点不高兴地抱怨道。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长的晨光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床上。小林优太侧躺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微张,睡得正香。他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规律的鼾声。
被子被踢开一角,露出他穿着皱巴巴睡衣的上半身。
而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那张浅蓝色的卡片,就那么大大方方地摊开着。云朵图案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旁边,还放着一只拆开的、印着小熊图案的礼品袋。
玲的视线,从优太安详的睡脸,缓缓移到那张卡片上。
她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
房间里暖气和睡眠带来的慵懒气息,与她周身骤然下降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扫过那张卡片,扫过礼品袋,最后,定格在优太无知无觉的睡脸上。
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向床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床边,低头俯视着这个毫无防备的、沉浸在睡梦中的少年。
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他甚至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玲的眼神深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冰冷,以及冰冷之下汹涌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和……钝痛。
“该起床了,蠢猪!”
这是玲的最后一次警告。
她抬起右脚——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瞄准他侧躺时腰腹间最不经踢的位置。
没有犹豫。
踹了下去。
力道不轻。鞋底结结实实地撞在侧腰的软肉上。
“——唔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和闷响。优太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直接从床上滚落,“噗通”一声重重摔在木质的地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疼得他眼冒金星。
“疼疼疼……!谁……玲?!”
优太捂着腰,晕头转向地抬起头,眼泪都快飚出来了。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床边,逆着晨光的身影。
玲就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冷白的轮廓,却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像手术刀一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早上好,玲。”他声音发干,撑着地板想坐起来。
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优太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玲的声音响起了。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而是一种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淬了冰的平静。
“还没死,就赶紧起来,废物”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优太有些无奈。
“能不能对我温柔点啊,玲,而且今天是星期天啊。”
其实优太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第二天肯定不会见到玲的好脸色,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玲向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踏入那道晨光。优太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没有表情。不是平时那种缺乏表情,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冰冷。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深井,看不到底,只有无尽的寒意。
她的目光扫过他凌乱的睡衣,扫过他摔在地板上的狼狈样子,最后,落在了床头柜那张刺眼的蓝色卡片上。
“你不是今天,” 她顿了顿,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个充满讽刺的弧度,“有重要的约会吗?”
“还是说,” 她的声音更轻了,却更刺耳,“你连自己定下的、满怀期待的时间,都能像对待垃圾一样,随手忘在梦里?”
优太张了张嘴,想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玲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在门口,她停住,侧过半边脸。晨光勾勒出她清冷精致的下颌线,和紧紧抿着的、苍白的唇。
“早饭已经给你做好了,吃完了就赶紧把你那张还在做白日梦的、恶心的嘴脸,收拾干净。”
“知,知道了。”优太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不重,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优太坐在床上,腰间被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疼的是心脏,像是被玲话语里的冰碴子狠狠扎了进去,又冷又痛。
他猛地扭头,看向床头柜。
浅蓝色的卡片。小熊礼品袋。
还有……自己这张刚睡醒、可能还留着口水的、在玲眼里大概确实很“恶心”的脸。
“糟了……”他喃喃道,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懊悔瞬间淹没了他。
玲看到了。她不仅看到了,她还误会了,她生气了,不,是愤怒,是……受伤了。
他连滚爬爬地站起来,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扑打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翘,眼神慌张,腰间一个清晰的拖鞋印子。
他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去找七海说清楚!
然后,找到玲。
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有多生气。
他必须告诉她自己的心意。
时间很快来到了中午,
在市立图书馆二楼的咖啡角,优太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达。他选了个靠窗又能看清入口的角落位置,点了一杯冰美式,又为七海点了一杯她提过的蜜桃乌龙茶。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书,只是沉默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
腰间被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玲那双冰冷的、带着失望和痛楚的眼睛。那画面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必须干净利落地结束这里的一切。
没过一会儿,七海准时出现在咖啡角。她今天穿了浅色的连衣裙,丸子头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有的开朗笑容。看到优太,她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优太君!抱歉,等很久了吗?”她在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刚到。”优太把蜜桃乌龙推过去,“给你点的。”
“谢谢!”七海捧起杯子,笑容灿烂,但仔细看,能发现她指尖有些紧张地蜷缩着。
短暂的沉默。咖啡角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
优太深吸一口气,在七海开口寒暄之前,先一步抬起了头。
“七海同学,”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卡片我看了,”优太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坦诚,“能被你这样优秀的女孩子喜欢,是我的荣幸。真的,非常感谢。”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
“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空气安静了几秒。图书馆的背景音仿佛被调低了。
可令优太奇怪的是七海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淡化,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她低声说,一脸吃瓜的模样,看着优太,“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因为,”优太没有丝毫犹豫,“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想抓住,想让她只看着我,想为她变得更好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喜欢。”
他想起玲冰冷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心脏又是一揪。
“我正在为她努力,所以……无法分心去对待另一份同样珍贵的心意。”他语气诚恳,“这对你不公平。你值得一个能全心全意回应你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心里已经装满别人的家伙。”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认真和决绝,毫无掩饰地传递了过去。
七海安静地听着。脸上却慢慢绽开一个释然的、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
“果然啊……”她小声说,“那你能告诉我她是谁吗?”
优太犹豫了一下,随即坦率地点头:“是神无月玲。”
“我其实……都看的出来。”七海拿起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笑容变得轻松起来,“你们之间……那种氛围,别人很难插进去呢。虽然神无月同学总是冷冰冰的,但你看她的眼神,还有她偷偷看你的样子……唔,可能只有我这个旁观者看的有些羡慕。”
她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乐子人的那种激动的表达。
“优太君,”她认真地看着他,“既然决定了,就加油哦。神无月同学看起来超级难搞定的!不过……”她笑起来,“如果是你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
优太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他郑重地向七海低头:“谢谢你,七海同学。真的,非常抱歉,也谢谢你……能理解。”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我感觉你一点也不难受?”优太直勾勾的盯着七海。
“啊,这......这个嘛,可能是因为我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吧。”七海稍微有点紧张。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校园祭的收尾工作,气氛意外地平和。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图书馆门口道别。优太朝他挥挥手,转身汇入周末的人流,背影挺直,没有回头。
七海站在原地,远远的望着。
“虽然我不喜欢优太,但表白被拒绝,的确有些不爽呢!”
随即她从包里拿出了手机,手机界面还正在处于录音阶段,等七海操作了几分钟后,就听到:
[我已经有喜欢的神无月玲了。是那种……无论如何都想抓住,想让神无月玲看着我,想为神无月玲变得更好的,非常非常重要的喜欢。]
她的手机里,正存放着一段剪辑过的录音——那是优太的声音。她打算将它仔细收好,留着在某个真正关键的时刻再启用。
“嘿嘿,搞定。”七海一脸得意得将手机放回包里,随即也离开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