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太今天所面临的第一个句点,干净利落地结束。
现在,轮到最重要的那个了。
他掏出手机,指尖因为某种急迫而微微发颤,直接按下那个设置了快捷拨号的号码。
嘟——嘟——
两声等待音后,传来的不是玲清冷平稳的“您好”,而是——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冰冷得不带一丝涟漪。
优太的心猛地一沉。
关机?玲从来不会关机。
她的手机就像她的人一样,永远处于待命状态,精准,可靠。
不安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编辑短信。没有斟酌词句,只有最直接的核心:
“你在哪?”
点击,发送。
灰色的气泡跳出,显示“已送达”。
然后,便凝固在那里。没有变成“已读”。
优太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五秒……那条信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玲看到了吗?还是……她根本不想看?
这个念头让他喉咙发紧。他不再等待,猛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起来。
推开家门,预料中玲在厨房或客厅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玲?”优太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房子里安静得可怕。
他快步走到玲的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玲?你在里面吗?”
无人应答。
他拧动门把手——门没锁。房间里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书桌上一尘不染,所有物品都摆在原位,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但那种缺少人气的冰冷感,让优太的心不断下沉。
他冲回自己房间,又检查了厨房、浴室、阳台……每一个玲可能待的角落。
空无一人。
玲不见了。
没有留言,没有痕迹,手机关机,就像突然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优太。他想起早上玲离开时那个冰冷的背影,想起她最后那句“别太丢人现眼”。
她是不是……不打算回来了?
是不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玲不会这样的……她一定在某个地方……”优太喃喃自语道。
他开始疯狂地回想玲可能去的地方。
常去的市立图书馆?他刚从那里回来,没有。
负责采购的那条商业街?周末人太多,可能性不大。
学校?周末教室锁门,体育馆也许开放,但玲没有理由去那里……
河边!他们上次“散步”的河边!
优太抓起钥匙,再次冲出家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优太记忆里最漫长、最焦灼的时光。
他沿着河岸来回走了两遍,仔细查看每一张长椅,询问偶尔路过的遛狗老人,甚至跑到河对岸。
没有人看到。
他冲去附近最大的商场,在里面来回穿,眼睛扫过每一个穿米色开衫或相似颜色衣服的女性背影。
不是,都不是。
他去了车站前的书店,玲有时会在这里消磨时间。周末的书店人很多,他一层层找上去,在心理学和家政类的书架前停留最久,依然一无所获。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的阳光开始变得倾斜,带着暖意的橙色。
优太的腿像灌了铅,嗓子因为焦急的询问而干哑。手机电量已经见底,玲的号码他拨了不下二十次,永远是关机。短信发了十几条,从解释到道歉到恳求,石沉大海。
焦虑、悔恨、担忧、恐惧……各种情绪像疯长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他后悔早上为什么没有立刻拉住玲解释,后悔昨天为什么没有更早处理七海的事情,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撒那个愚蠢的谎……
如果因为他的迟钝和隐瞒,真的失去了玲……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绝望。
下午四点多,优太几乎筋疲力尽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思维因为过度焦虑而有些麻木。他像个游魂一样,下意识地拐进了一条熟悉的小路。
路尽头,是那个小小的、有些年头的社区公园。那是他们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有吱呀作响的秋千,有沙坑,有攀爬架,还有一棵巨大的、花期已过的樱花树。
优太的脚步,在公园入口顿住了。
一种莫名的直觉,或者说,是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牵引着他,慢慢走了进去。
夕阳将公园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孩子们正在和自己的父母打闹,公园里很热闹,也伴有着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被樱花树下那张旧长椅吸引了。
不,是被长椅上那个孤零零的、挺直却又显得异常单薄的身影,牢牢地抓住了。
玲。
她坐在那里,穿着早上的那身居家服,外面随意套了件他的旧运动外套。银灰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上,有些凌乱。
她没有看书,没有看手机,只是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沙坑。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也将她自身那种挥之不去的美,放大得无比清晰。
她像一尊被遗弃在时光里的、精美而易碎的瓷器。
优太站在原地,几乎不敢打扰,怕她再次消失。
然后,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优太的脚步停在长椅旁,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却仿佛隔着冰冷的银河。
沉默在蔓延。只有晚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优太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约会,”他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干渴而沙哑,“我们早就认证通过了。”
他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那句:
“我撒了谎。”
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看手机,目光依然落在空荡荡的沙坑上。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疲惫。
玲缓缓地转过头。当她的脸完全转过来,迎上优太视线的那一刻,优太自己都有点懵。
泪水。
不是汹涌的泪水,而是早已干涸、在白皙脸颊上留下清晰痕迹的泪痕。她的眼睛微微红肿,灰色的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层冰封的雾气,悲伤之下,是一种更深沉、更让他心惊的东西——一种近乎认命的、冰冷的绝望。
“之前你不在家时,我收到了内务部邮寄的通知单。”玲的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对于那件事,我也……隐瞒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自嘲和苦涩的弧度。
“但我隐瞒的理由……和你不一样。”
玲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云层。她的声音变得平直,像在背诵某种刻入骨髓的经文:
“《神无月家规·侍奉篇》,第三章,第七条。”
她闭上眼睛,清晰而冰冷地吐出每一个字:
“神无月家,世代侍奉小林家。此乃荣光,亦为铁律。”
“‘凡侍奉者,当以忠诚为甲,以分寸为刃。心无旁骛,谨守其位。若有僭越,妄生私情,恋慕主家者——’
她停顿了一下,再睁开眼时,眼底那片冰封的雾气下,是近乎碎裂的痛苦:
“‘——视为背誓,玷污门楣。当逐出家门,削除谱籍,永不复用。’”
公园里的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所以她那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那永远保持的距离感,那些冰冷刺骨的毒舌,那些精确到秒的规划……这一切,不仅仅是性格使然。
那是盔甲。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来禁锢自己、对抗那份“错误”情感的铁壁。是她用来自我惩罚、维持清醒的刀刃。
“所以你今天离开……”优太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只不过自己想出去散散心罢了,我在想,如果你真的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孩,我该何去何从?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你的身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的双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时候我真的羡慕其他人,可以肆无忌惮得做自己想做的事。,可我不行。”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惊雷,劈开了优太脑中所有的混沌、犹豫和惶恐。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玲按在胸前的那只手。她的手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优太握得很紧,很用力,几乎要把自己的温度全部渡过去,不容许她有任何退缩。
玲惊愕地抬眼看他。
“玲,”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那些规矩,是别人定的,写在纸上的。”
“但站在你面前的我,是活生生的。”
“我对你的感情,是我自己心里长出来的,谁都规定不了,谁都否定不掉!”
他握紧她的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她震惊的双眼:
“如果规矩是错的……如果它让你连哭都要忍着,让你觉得“喜欢”本身就是罪——那我就要打破它。”
玲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未干的泪痕滚落。但这一次,优太眼中那簇灼热的、不顾一切的火光,也清晰地映照在她被泪水浸湿的眼底。
“你……根本就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哽咽着,试图抽回手,声音里带着恐惧,
“本来你就跟家里的关系就很不好,我可不想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毁了你的一切。”
“我是不明白这些!”
“可我明白“我喜欢你,神无月玲。这份喜欢,现在、立刻、马上,就要从‘错误’变成‘正确’。不惜任何代价。”
空气仿佛凝固了。
玲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那火焰太过炽热,几乎要烫伤她早已习惯冰冷的心。”
良久,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不再试图挣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那冰冷的指尖,在他滚烫的掌心下,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优太深吸一口气,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
“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他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是‘小林优太’,向‘神无月玲’发起的第一次追求,也是对她身后那堆该死的规矩,发起的第一次正式挑战。”
暮色四合,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
玲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熟悉又陌生的男孩。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定、炽热,和一种破土而出的、属于男人的担当。
“笨蛋,明明我对你那么冷漠,干嘛缠着我不放。”
“我乐意。”
玲抬起眼,最后一次,深深望进他的眼底。那目光里有残存的泪光,有未消的恐惧,但更深处,仿佛有一丝冰层碎裂后,终于露出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亮和勇气。
“要是到时候你一无所有……”她别过脸去,声音轻轻的,带着故作的骄矜,“我可不养你。”
“不怕,我们一起回家吧。”
话音落下,两人的手便自然而然交握在一起。
路被斜阳拉得很长,风也慢下来。优太晃了晃玲的手:“我好饿……今晚吃什么?我一天没吃饭了。”
“秋葵。”
“又是秋葵?就没有更合我胃口的吗?”
“不行,不准挑食。”玲的语气轻而坚定,眼里却浮出很淡的笑意。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身影渐渐融进暖金色的光里——直到夕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