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的走廊沉在比往常更浓稠的暗里,潮湿的霉味绞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那是铁锈的腥甜,混着万米深海淤泥沉腐的冷臭,像有生命般黏在墙壁与地面上。几具扭曲得彻底失去人形的躯体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暗红的血在昏昧的光里凝作粘稠的黑,早已干涸发硬。
而制造这一切的源头,正盘踞在走廊深处。
那是几团不断蠕动、淌着透明粘液的阴影,形体时刻在变幻,表面密密麻麻嵌满非人眼球,浑浊的瞳仁毫无焦点地乱转,拖过地面时留下湿漉漉的痕渍,在死寂里发出令人齿酸的黏腻声响。
旭临光站在一扇破落的窗边,冬日惨白的天光削过她单薄的肩线,勾勒出冷寂的轮廓。她望着地上的残骸,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那只是几件被随手丢弃的旧物。死亡于她而言,从来只是陌生人的结局,激不起任何情绪的涟漪。
她的目光很快转向那些蠕动的阴影,淡漠的灰眸里,浮起一丝纯粹得近乎孩童的好奇——无关恐惧,无关戒备,只是对未知存在最直白的探寻。
她缓步上前,在离自己最近、触须状肢体还在微微抽搐的阴影旁停下,没有丝毫犹豫,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团冰冷湿滑、时刻变幻形态的躯体。
指尖传来令人作呕的粘腻,像按进了融化的腐胶,可那团庞大的阴影毫无反应,依旧漫无目的地蠕动,表面的眼球连半分转动都没有。
她的触碰,轻得比尘埃落在深渊造物身上还要微不足道。
“……好恶心。”
旭临光嫌恶地甩了甩手,踩着血迹斑斑的水泥地,像平日散步般在阴冷的走廊里踱步。
那些淌着粘液、布满眼球的阴影在她身侧缓慢爬行,庞大的身躯经过她时,竟会莫名顿住,甚至主动绕开她前行的路径,仿佛她是这片混沌里唯一不可触碰的空白。浓重的血腥与深海腥气裹着霉味弥漫在空气里,她却只是平静地走着,淡漠的目光掠过这地狱般的景象,仿佛踏在一条再寻常不过的走廊。
就在她缓步前行时,前方的空气骤然撕裂。
一道刺眼的白光裂痕凭空炸开,空间像玻璃般崩开缝隙,一道高挑的身影从裂痕中缓步走出。
她身着银白女士西装,外罩同色长风衣,身形优雅利落得近乎凌厉,银白长发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与脚下粘稠的血迹、周遭蠕动的阴影格格不入。那双澄澈的湛蓝色眸子直直锁定旭临光,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兴味,她微微歪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嘴角轻扬,全然无视了脚下的污秽与空气中的腐臭,一步步走向她。
右手微抬,一缕白光闪过,一顶白色礼帽凭空出现,被她轻轻戴在了旭临光的头上。
冷灰色的淡漠,与澄澈好奇的湛蓝遥遥相对。
纤长的手指拂过旭临光的脸颊,擦去不知何时沾染的血污,纯白的手套瞬间染上脏污,却丝毫不减对方身上那股高贵又禁忌的气场。
“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轻声问道。
身后骤然浮现纹路繁复的魔法阵,耀眼的白光轰然炸开,方才还在蠕动的可怖阴影,瞬间化为飞灰消散。
炽白的光打在旭临光脸上,将冰华的身影衬成背光的剪影,那一瞬间,旭临光恍惚看见了一道远超深渊怪物、高贵又伟岸的禁忌存在——那是凌驾于现实之上的、属于存在本身的轮廓。
她淡漠的灰眸轻轻动了动。
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如常,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兴奋。
“好。”
顿了顿,她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执拗:
“那你就是我的人了。”
冰华笑了笑,抬手拨弄了一下左手上的五枚戒指,指尖微动,庞大的魔法回路自她脚下轰然展开,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外扩张。
旭临光透过破窗望去,银白的光辉彻底照亮了外界的黑暗,将所有潜藏的阴影尽数吞噬。不等她多看一眼,更璀璨的白光吞没了整个世界,没有声响,没有震动,一切都在极致的寂静中归于虚无。
视线重新清晰时,灰暗压抑的孤儿院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明亮温暖的公寓。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浅色系的地毯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没有血腥,没有腐臭,柔软的沙发、散落的靠垫,每一处都透着舒适宁静的烟火气。
而不久前还以惊天魔法净化深渊、优雅如月下霜华的银白身影,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斜瘫在沙发上。
银发凌乱地散在米色靠垫上,纤长的双腿随意交叠搭在扶手边,长风衣被随手丢在旁边的单人椅上,只穿着剪裁利落的银白西装,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懒洋洋地刷着手机,时不时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整个人透着彻底放松的慵懒,像一条晒足了太阳的咸鱼。
旭临光沉默地看着她。
冰华抬眼瞥了她一下,又立刻低下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沙发里一陷,彻底摆烂。
方才华丽优雅的形象碎得一干二净,这副懒散闲鱼的模样,显然才是她的本性。
旭临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铁锈味还黏在她的发间与皮肤上,与这温暖明亮的房间格格不入。
十六夜冰华终于从手机里短暂分神,头也没抬,随意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指尖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白光。
“浴室在那边。”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含糊,目光死死黏在发光的屏幕上,“热水管够,别把自己淹死就行。”
话音刚落,另一团柔和的白光在旭临光脚边凝聚,迅速勾勒出一叠叠整齐的衣物——从贴身内衣到宽松的米色棉质家居服,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毛巾。做完这一切,冰华满足地哼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戳得更起劲,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偶尔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嘀咕。
空气里只剩手机视频的声响,与淡淡的咖啡香交织。
旭临光低头看了看脚边带着阳光气息的干净衣物,又抬眼瞥了瞥沙发上彻底瘫废的银发女子,淡漠的灰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嫌弃。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弯腰抱起衣物,赤脚踏过柔软的地毯,朝浴室走去。轻微的脚步声被地毯尽数吸收,浴室门被轻轻拉开、合上,很快,里面传来清晰的水流声,氤氲的蒸汽模糊了磨砂玻璃门。
客厅里,沙发上的某人只是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手机世界里。
旭临光擦着半干的发丝走出浴室,柔软的棉质家居服裹着单薄的身形。她抬眼扫向沙发,十六夜冰华依旧陷在靠垫里,银发散乱,指尖不停点着手机屏幕,偶尔溢出几声轻浅的笑,全然没从自己的小世界里抽离。
沐浴后的淡香很快消散在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萦绕满屋的浅淡咖啡香。旭临光沉默地走向厨房,空乏的胃袋传来细微的不适感,提醒她早已许久未曾进食。
她拉开冰箱门,入目只有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冰红茶,塞满了整个冷藏室,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冷冻室更是冷清,只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不出半点被使用过的痕迹。
关上冰箱门,料理台上落着薄灰的灶台、垃圾桶里孤零零的便当盒,都在无声诉说着这里的主人有多疏于打理生活。
旭临光面无表情地看向沙发上那团慵懒的身影,对方毫无察觉,只是随意调整着姿势,将长腿搭在扶手上,彻底摆烂。
她终是轻启唇瓣,声音平淡无波:
“喂。”
“嗯?”冰华懒懒应着,目光仍黏在手机上。
“厨房什么都没有。”旭临光直白地说道。
冰华这才慢吞吞抬眼,朝冰箱的方向瞥了瞥,语气理直气壮又漫不经心:
“冰红茶管够,喝那个就行。”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一脸轻松地补上一句:
“饿了就点外卖,想吃什么随便说。”
旭临光看着她毫无自觉的模样,灰白的眸子依旧平静,心底却默默落下一句笃定的评判。
……是个连生活都无法自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