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的风裹着樱花的淡香,卷过教室的窗棂。旭临光的水手服领口被风撩起一点,她手肘撑着桌面,半边脸颊埋在臂弯里,露出的那只灰白色眸子,正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里喧闹的人群
讲台旁的黑板还留着上节课的数学公式,前排的女生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出的偶像专辑,后排的男生偷偷把漫画藏在课本底下,笔尖在作业本上胡乱划着,应付着老师即将到来的抽查。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一切都透着日式初中独有的、懒洋洋的日常气息。
唯独她像个被遗忘的影子
作为转学生的自我介绍不过是三分钟的流程,她报出名字时,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起伏,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于是,在短暂的注目之后,她便被淹没在同学们的熟稔与热闹里,没人追问她来自哪所学校,没人好奇她为什么转学,甚至连同桌都只是礼貌性地朝她点了点头,就转头继续和后座的人分享零食。
这种彻底的忽视,反倒让临光悄悄松了口气。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课桌木纹,脑海里却翻涌着昨天的画面——艾略特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卡莲递来的学生证上那枚荆棘眼睛的徽章,还有冰箱门上冰华留下的、字迹潦草的便签。
“学校食堂的饭一般,记得带便当,还有恭喜你入学”
临光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胸腔里漫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她明明见过孤儿院走廊里蠕动的、长满眼球的阴影,触过那种冰冷粘腻的触感,听过冰华提起“异域”“反面”时,语气里难得的郑重,也感受过艾略特话语里,那层薄冰之下汹涌的混沌。
可现在,她却穿着整齐的水手服,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听着邻座女生讨论偶像的发色,看着阳光里飞舞的尘埃,思考着下节课要不要假装认真听讲。
为什么要来上学啊。
临光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灰白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个男生,始终低着头,校服的衣领高得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指尖正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线条扭曲缠绕,像极了冰华脚下展开的魔法阵,又像极了孤儿院怪物身上,那些令人作呕的触须纹路
风又吹过窗棂,带来一阵樱花的香气,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深海腥气
临光的呼吸,倏地顿了一下
时间如川流而过,临光熬走了上午的课,放学铃声刚落,教室里便炸开了锅。女生们挽着胳膊叽叽喳喳地冲向食堂,男生们勾肩搭背讨论着课后的棒球赛,喧闹声里,临光慢条斯理地从课桌里拿出便当盒——是早上顺带做的蔬菜饭团,海苔裹着清爽的米香,她听了冰华的话没有去食堂,而是选择了自己带便当
她揣着便当,避开熙攘的人流,沿着走廊往教学楼深处走。这里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樱花树筛得细碎,落在地面上,却照不进楼梯间半分。这是她刚上学时偶然瞥见的角落,鲜少有人经过,空气里飘着旧木头的霉味,还有灰尘沉淀后的干燥气息,正好合了她想安静待一会儿的心意。临光选了台阶最上方的角落坐下,打开便当盒,饭团的清香漫开,驱散了那点沉闷的味道。
她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只有指尖偶尔摩挲海苔的细微声响。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梯间的墙壁,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泛黄的水泥,几道歪歪扭扭的铅笔涂鸦留在上面,看着像是低年级学生的恶作剧,没什么特别的。
正收拾着便当盒,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打砸声,还夹杂着几声恶劣的嬉笑。声音是从走廊边缘的卫生间方向飘来的。
临光的动作顿了顿,没什么情绪地抬了抬眼。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两步,卫生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的动静听得更清楚了——塑料盒摔在地上的脆响,拳头像砸在棉花上的闷声,还有几个男生的嘲弄:“喂,怪人,又在画那些鬼画符?”“跟你说话都嫌晦气,离我们远点!”
她透过门缝看进去,被围在中间的,是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一个上午都低着头,校服的衣领扣得严严实实,连自我介绍都含糊得让人听不清。此刻他的校服被扯得歪歪扭扭,书包被扔在地上,里面的草稿纸散落一地,风从窗户钻进来,那些纸张哗啦啦地翻卷,上面画满了杂乱无章的线条,没人能看懂是什么
男生低着头,既不反抗,也不求饶,只是指尖死死抠着地砖的缝隙,指节泛白。他的草稿本被一个黄毛男生捡起来,抖着纸页嗤笑:“画的什么玩意儿,垃圾!”说着,就把本子揉成一团,狠狠砸在男生脸上。
临光的目光在男生脸上停留了半秒,看到他紧抿着唇,眼底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点沉沉的阴郁。
不过是校园里常见的霸凌场面。
和她没什么关系。
临光收回目光,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卫生间里的嬉笑和打砸声被她甩在身后,楼梯间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再次漫上来,刚才那些涂鸦,依旧是不起眼的样子。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还没回来。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那个男生已经坐好了。校服被他重新整理过,看不出凌乱的痕迹,散落的草稿纸也捡了回来,只是被揉皱的本子边角翘着,显得有些刺眼。他还是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眉眼,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临光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肘撑着桌面,灰白色的眸子微微放空。
她对这所学校、这些同学,都还陌生得很。那些热闹也好,纷争也罢,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和她没什么关联。她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熬过这段被要求“上学”的日子就好
下午的课比上午还要枯燥,数学老师的声音像裹了棉花,嗡嗡地在教室里飘着,临光撑着下巴,灰白色的眸子盯着黑板上的公式,思绪却早就飘远了。直到放学铃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她才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几乎是在铃声落下的瞬间站起身,抓起桌肚里的便当盒,没和任何人搭话,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说说笑笑的学生,临光低着头,顺着墙根走,像一条滑过人群的影子。刚走出校门,她的脚步便顿住了。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银发少女。
十六夜冰华穿着一身和周围学生截然不同的校服——白底蓝纹的衬衫,深蓝色的百褶裙,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校徽,正是来禅高中的样式。那身规整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却丝毫掩不住骨子里的慵懒,她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把玩着手机,银发被风撩起几缕,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和周围喧闹的放学景象格格不入。
临光走上前,脚步很轻,“冰华。”
冰华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弯了弯,没什么情绪的笑,“走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两人面前,车门打开,驾驶座上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对着冰华微微颔首,显然是认识她的。临光看着男子的打扮,心里默默猜着,大概是艾略特的人。
车上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微风声。冰华靠在后座,又低头刷起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时不时发出一声轻笑。临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樱花树的影子连成一片粉色的洪流,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教室里最后一排那个男生低垂的眉眼,还有楼梯间墙壁上的涂鸦。
很快,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
一进门,冰华便把校服外套随手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踢掉鞋子,光着脚踩上地毯,直奔沙发,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瘫了上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临光看着她那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从衣柜里翻出围裙系上,走进了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还很新鲜,是昨天刚送来的。临光手脚麻利地洗菜、切菜,平底锅发出滋滋的声响,金黄色的蛋液在锅里慢慢凝固,蔬菜的清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很快,两菜一汤便端上了桌,味增汤冒着热气,海苔碎浮在表面,看起来温暖又家常
“吃饭了”临光喊了一声
冰华慢吞吞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还在刷手机,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餐桌旁的光线很柔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又细碎。
“校园生活怎么样?”冰华忽然开口,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黏在手机屏幕上。
临光扒了一口米饭,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一般。”
冰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手指又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发出一声轻笑,“笑死,这猫怎么这么傻。”
临光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味增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咸味。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客厅里的灯没开,只有餐厅的一盏小灯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餐桌。手机屏幕的光还在闪烁,冰华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临光安静地吃着饭,灰白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空气里飘着饭菜的余温,还有冰华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像深海一样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成了一种奇异的、近乎安稳的氛围
没人再提起学校,提起异域,提起那些藏在日常之下的、汹涌的未知
仿佛这一刻,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同住者,正安静地吃着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