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着太可怕了
(女主视角)
我随便找了个路边的草坪坐下,草坪有些枯黄,上面还沾着未融化的薄霜,冰凉地透过裙摆渗进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裙摆沾了层湿凉的露水——大概是清晨下了薄霜。
头晕感再次袭来,眼前有些发黑,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与画笔,戴上耳机,让欢快的音乐隔绝世界。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山田与小河的轮廓,炭笔的痕迹有些重,却刚好能盖住纸张的泛黄。
纸张是普通的素描纸,摸起来有些粗糙,却很有质感,是我最喜欢用的一种。画笔是自动铅笔,笔芯是0.5的,画出来的线条细腻而流畅。
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因为稍微用力,手就会颤抖,线条就会变得歪歪扭扭。
画笔不停,思绪却飘回了儿时。儿时的记忆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模糊而温暖。
爸爸妈妈的模样像褪了色的老照片,模糊得只剩个轮廓。
爸爸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妈妈则很温柔,头发长长的,总是扎成一个马尾,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从我记事起就追问他们的去向,爷爷却到死都没有松口。
他只会摸着我的头说:“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就会回来。”
可我知道,那是骗我的。
邻居家的小朋友说,我的爸爸妈妈不要我了,因为我是个病秧子,会拖累他们。
我当时哭着跑回家,问爷爷是不是真的,爷爷很生气,第一次对我发了火,说:“不许听他们胡说!你的爸爸妈妈很爱你,他们只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他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悲伤。
我只记得婴儿时期被他们抱过,那时我还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他们的气息早已模糊在记忆里——好像是淡淡的肥皂味,又好像是阳光晒过的布料味,抓不住,也留不下。
我跟着爷爷长大,七岁就开始患的病,让我每天都要吃药,而且每次病发都有生命危险。
那些五颜六色的药片,像糖果一样,却苦得让人难以下咽。
爷爷总是耐心地哄着我,把药片碾碎,混在蜂蜜里,喂我吃下去。
蜂蜜的甜味能暂时盖住药片的苦味,却盖不住我心里的难过。
在深夜里,爷爷总是坐在我的床边,目睹完我痛苦的全过程,然后自责地捶打自己的膝盖。
他的膝盖不好,阴雨天会疼,可他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忍着。
“是爷爷没用啊……”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深深的自责。
他最害怕我死在他前头,所以为自己准备的墓地,迟迟没刻上名字。
直到去年冬天,他安详地躺在了属于自己的棺材里,墓碑上的“樱庭正雄”四个字,终于完整地嵌在了石头里,冰冷而坚硬。
爷爷临终前一段时间,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却还是坚持照顾我。他像预测到什么一样,提前将房子过户到我名下,卖掉了剩下的田地,把所有积蓄塞在我手里。他的手干得像老树皮,布满了皱纹和老茧,攥着我的手腕说:“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买药。要是实在撑不下去了,就去找佐藤夫妇,他们会帮你的。”
我从来没数过这笔钱,也不想数。如今够我买药和生活,就足够了。
我把钱藏在衣柜的夹层里,每次需要的时候,就拿一点出来。
我不想动用太多,总觉得这些钱是爷爷的心血,是他对我的爱,不能随便挥霍。
之后爷爷去世了,死因我不想知道——大概是老毛病吧,他的咳嗽比我的还重,尤其是冬天,总是咳个不停,有时甚至会咳出血来。
我没哭,总觉得哭是没用的,爷爷也不想看到我伤心难过。而且我总觉得,几年后,我会与他在另一个世界相见,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后来我甚至有点羡慕他:能活七十多年,没有每日病痛的折磨(至少没有我的病这么严重),然后无痛死去。这可比我强太多了。我才十六岁,却已经觉得活得很累了,疼痛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甩都甩不掉。
医生说我活不过25岁,我一直不敢相信。
我常常在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承受痛苦,还是为了等待死亡?
十几分钟后,画作接近尾声。我画完了山田与小河,还在旁边加了几只飞翔的小鸟,和一朵小小的桔梗花。
桔梗花的花瓣画得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纯粹的美好。
一滴水花落在了我的画上,我摸了摸脸,发现眼眶旁一片冰凉。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指腹碰到一片冰凉——画纸上出现几处水渍,晕开了炭笔的痕迹,把小鸟的翅膀染得有些模糊。
是眼泪吗?
我摸着发烫的脸颊,耳机里的欢快旋律还在响,可心脏像被浸在了冰水里,冷得发颤。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砸在画纸上,晕开更多的痕迹。
我不想哭,真的不想,可心里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我想爷爷了,想他温暖的怀抱,想他粗糙的手掌,想他温柔的声音,想他做的红烧肉,想他给我讲的故事。我想爸爸妈妈了,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想过我。
我想健康地活着,想和其他同学一样,背着书包开开心心地上学,不用每天吃药,不用害怕突然倒下,不用承受别人异样的眼光。
这些简单的愿望,对我来说,却像是遥不可及的星辰,看得见,却摸不着。
我摘下耳机,音乐停了,世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哭声。
我蜷缩在草坪上,抱着速写本,像抱着唯一的希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打湿了速写本的封面,打湿了上面那只蹲在田埂上的猫,也打湿了我那颗疲惫不堪的心。拨开披肩的长发,长发被眼泪打湿,有些黏在脸颊上,冰凉而不舒服。
摘下耳机,音乐骤停的瞬间,风声与树叶的沙沙声涌进耳朵,比电子音真实多了,却也更让人感到孤独。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可胸口的哽咽感却怎么也压不下去,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就在这时,一个意外且陌生的男声在身后响起,距离不到半米。
【你的头发很好看,可比起你的画作,你的绘画风格更吸引我,樱庭同学。】
我全身瞬间变得僵硬,像被冻住的人偶,连呼吸都忘了。
那声音清澈如溪流,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穿透力极强,直直扎进我的神经里,让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胸腔的钝痛都被唤醒,隐隐作痛。
谁?是谁在说话?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只剩下纯粹的惊慌,像被投入冰水的猫,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绷紧脊背,肩膀微微耸起,手肘紧紧贴在身体两侧,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动作慢得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脖颈僵硬得仿佛生了锈,每转动一分,心里的不安就加重一分,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撞进眼帘的,是一张陌生又有些眼熟的脸。
是星野同学,我的同桌,那个在学校里总被女生偷偷议论,还邀请我加入文艺社的男生。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性格好像很开朗”“身边总围着朋友”这些模糊的标签上,毕竟每次他主动搭话时,我都低着头飞快躲开,连他的正脸都没敢认真看过。
此刻他就站在离我不到半米的地方,穿着和我同款的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里面平整的白色衬衫领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黑色的书包斜挎在肩上,带子随意地搭在胳膊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垂在眉眼间,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撒了层细碎的金粉,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亮得像正午的太阳,让我不敢直视。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视线,身体瞬间缩成一团,双臂死死抱着速写本贴在胸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本子嵌进肉里——这本画满了心事和眼泪的本子,此刻成了我唯一的庇护。
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滚烫,热度顺着脖颈往上蔓延,连耳朵尖都烧得发麻,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慌乱,只留下颤抖的睫毛尖在视线里晃动,每一次颤动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是不是看了很久?我的画是不是很奇怪?他肯定看到我哭了,太丢人了,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数个问题像乱箭一样扎进脑海,搅得我头晕目眩,原本就有些眩晕的脑袋更沉了。
手指死死攥着速写本的边缘,指甲都快嵌进纸页里,把原本就有些起皱的纸页攥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手腕都微微发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牙齿下意识地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可这点疼痛根本压不住心里的慌乱,反而让我更加紧张。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咚咚咚”的声音大得仿佛能被对方听见,震得耳膜都在发麻。
完了完了,平时在学校和他当同桌,躲都躲不及,现在居然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被堵住了!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明明只是一点小事就哭成这样……
恐慌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让我几乎要窒息。
我从来没有和男生这么近距离接触过,更何况是在自己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画本上全是水渍,整个人看起来一定糟糕透了。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快点逃开这里,离他越远越好。
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双腿发软,膝盖微微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恐惧感啃噬着神经,让我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连带着怀里的速写本都跟着轻轻晃动。
冬日的风顺着领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脸颊的滚烫,也压不住心里的慌乱。
活着太可怕了。
连安安静静地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都会被突然打扰。连不想被人看见的狼狈,都会被撞个正着。
连和陌生人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像个笨蛋一样缩起来发抖。
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速写本上,晕开了炭笔的痕迹,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水渍,像我此刻混乱不堪的心情。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道视线带着莫名的重量,让我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