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警官，你清楚的，我们记录员在一般情况下是不配合三级以上警司的行动的。”陈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金色边框眼镜，镜面上的反光在他过于精明的瞳孔里晃了晃，随即将整个人慵懒地陷进真皮沙发的凹陷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鳄鱼纹，“提供的帮助也只能是在我的力所能及范围内，您这种直接登门要求配合的方式，怕是在程序上……不合规矩吧？”
他的语调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熟悉他的人或许会误以为还有商榷的余裕，可那微微勾起的唇角和眼底深藏的淡漠，早已将“慢走不送”的意味刻进了每一个字缝里。
事务所的助理轻手轻脚地端来两杯红茶，骨瓷杯壁描着暗金的卷草纹，茶汤在杯盏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醇厚得像陈年的蜜。助理很有分寸，这杯茶温得刚好，入口不烫——这是陈波事务所的规矩，对谈未启时上热茶，谈得久了便换温茶，分毫不差。
夏哲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白瓷的凉意却没能驱散他心头的沉郁。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娱乐城尚未失火时的画面：霓虹招牌还亮着，红的绿的光在雨幕里晕开，旋转木马的音乐隐约传来，可那平静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以至于陈波的话飘进耳朵，竟像隔了层毛玻璃，只余下模糊的回响。
直到陈波的声音彻底沉寂，他才猛地回神，没多余的寒暄，径直将一张烫着银纹的调令拍在红木茶几上。调令右上角的火漆印是“特殊行动组”的标识，红得刺眼，那是总局直接签发的强制调令，级别远超常规流程，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茶几都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陈波原本敷衍的眼神瞬间凝住，他推了推眼镜，俯身拿起调令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是总局直接签发？”他没喝眼前的茶，声音却像淬了苦汁般干涩，“夏警官，您这是……”
“这很明显了不是吗？”夏哲放下空茶杯，瓷杯与茶几碰撞的脆响里，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虽然你我在有些问题上素有龃龉，但三名四级警员的行动小组已失联超数个小时，这压力的轻重，陈先生不会不清楚。我没时间再筛选其他人选，你我之间，好歹还有些合作的旧底子。”
“大富翁娱乐城？”陈波的目光落向助理递来的文件，瞳孔骤然缩紧，“我之前让那位侦探去调查的……不会这么巧？”他指尖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心底飞速推演——两只D级怨念的存在可能，像根冰锥刺得他脊骨发寒，“如果真是这样，那侦探恐怕是……”他没说下去，却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噼啪响，“但许童不能死，她死了我升街区法官的事，可又要往后拖了……”
夏哲将他的眼神变化尽收眼底，沉声道：“陈波，我知道你的顾虑。这次总局特批了我们使用异化物品的权限，就是为了在事态恶化前，尽快解决这桩烂摊子。”
陈波闻言，缓缓靠回沙发，指尖轻叩扶手，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在敲一段暗藏机锋的鼓点：“异化物品权限……确实是个不错的筹码。但夏警官，你我都清楚，这趟浑水趟下去，风险和收益得成正比。”
他忽然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可以配合。但条件是——事件解决后，我要直接晋升街区法官，与你平级。我想，你很清楚我只是缺个‘时间’的跳板。”
夏哲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死死盯着陈波，对方却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早已算准他的妥协。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像被拉长的胶卷，夏哲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终还是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可以。但你必须以人格担保，所有行动以解决事件为核心，不得掺杂任何私人算计。”
陈波脸上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推了推眼镜：“合作愉快，夏警官。”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滑入大富翁娱乐城的外围。通过外围警戒带时，夏哲和陈波与现场驱散群众的普通警员简单交流，那些警员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浓烟从娱乐城的窗户滚滚喷出，不知名的缝隙处腾出幽蓝的火焰，外面混乱交织的人声，却在他们踏入娱乐城大门的瞬间，突兀地停止了。
夏哲与陈波并肩踏入其中，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水晶吊灯的光晕，橱窗里的毛绒玩偶笑得甜美，可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气，像腐烂的糖果被碾碎在地毯里。仔细听，远处的音乐声走调得诡异，每个音符都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刺得人耳膜发疼。
陈波的记录笔在掌心微微震颤，他低头一瞥，笔杆上竟爬满了细小的血色纹路，像活过来的藤蔓，转瞬又消失不见，仿佛只是错觉。
“小心脚下。”夏哲突然沉声提醒，目光死死钉在前方一块地砖上——那地砖的花纹正缓缓蠕动，像活过来的蛇鳞，下一秒又恢复成规整的几何图案，仿佛刚才的扭曲只是一场幻梦。
陈波拿出记录簿，钢笔尖划过纸面，留下的却不是墨水，而是一行行暗红色字迹。那些字迹在纸上扭曲、蜷缩，像有生命般试图挣脱纸页的束缚。他瞳孔微缩，飞快记录：【环境表面与普通商场无异，深层异化显著，具象表现为‘视觉欺骗’与‘物品异常’，需警惕】
突然，一阵女人的笑声从空置的游乐厅深处传来，清脆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夏哲猛地转身，却只见空荡荡的走廊，只有通风口的风叶在“吱呀”作响，将那笑声送得更远，最终消融在娱乐城深处的黑暗褶皱里。
“看来，这‘平静’只是表象。”陈波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记录簿上的暗红字迹扭曲得愈发疯狂，“夏警官，我们的‘乐趣’，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