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亚男的意识在梦与醒的夹缝中沉浮——或许是在那螺旋楼梯的拐角,靴底砂砾簌簌滑落时;或许是红蓝双鬼扑来的刹那,腥风刮过脸颊的刺痛感,让她鼻尖萦绕着腐败血肉的恶臭。当漫天沙尘终于如幕布般垂下,眼前是一座被炼狱业火焚尽的荒山,风卷着焦土掠过黑曜石雕琢的巨型鸟笼,每座囚笼都由三人合抱的黑曜石柱支撑,柱身缠绕着扭曲的血色符文,符文在风中隐隐搏动,如同一颗颗濒死的心脏。笼中锁着的焦骸姿态狰狞,有的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反折,有的胸腔被巨力洞穿,凝固的痛苦面容上,还残留着生前被带刺铁鞭抽打后,皮肉翻卷的痉挛痕迹。
荒山之巅,一具比周遭焦骸都庞大的无头尸,被三根泛着幽蓝冷光的墨色尖刺钉在最大的鸟笼中。它的躯干干瘪如拔尽羽毛的秃鹫,皮肤紧贴着嶙峋的肋骨,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死寂的灰败,唯有指节处的暗红色纹路,在无人注视时会如活蛇般缓缓游动。傅亚男孤身站在笼前,银质甲胄的边缘已被焦气熏得发黑,链甲缝隙中渗出的血珠,落在焦土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只留下浅淡的血痕,随即也被风沙掩埋。
“咯咯……汝抗拒吾之馈赠,无妨。”无头尸的巨指节缓缓曲动,骨节摩擦发出“咔嗒、咔嗒”的脆响,指骨上的暗红色纹路如活蛇般游走,在阳光下折射出妖异的红芒,“既如此执拗,吾便代汝行使这份权能。”
傅亚男脸色煞白,唇色却因牙关紧咬而愈发猩红,银质面甲下的双目燃着倔强的火光:“是你!为什么还跟着我,我不是已经拒绝交易了吗!”
“自伊始,此便非汝之抉择。”无头尸的躯干猛地震颤,囚笼铁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仿佛下一秒便会崩裂,“汝乃天生猎手。助吾挣脱此狱,吾将赐汝想象之外的权能——足以守护汝珍视之物,令汝之剑,无坚不摧。”
“守护家人的力量?”恍惚间,她脑海里闪过哥哥的背影。傅亚男心口骤痛,却强行压下,声音因决绝而微微颤抖:“但是……我!拒!绝!”她死死攥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容不得汝!”巨指节骤然握成拳,指骨上的暗红纹路瞬间亮起,无头尸颈间窜出一道紫晶索链,链身缠绕着黑色的魔力纹路,如活蟒般飞射而出,带起破空的锐啸,瞬间锁在傅亚男咽喉上。
紫晶索链勒紧的剧痛让傅亚男蜷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湿额发,沿着下颌线滴落在焦土上。她却硬是紧咬银牙,没哼出一声痛吟,只是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囚笼中的无头尸,眼中满是不屈的火焰。脑海中仿佛有烙铁在灼烧,无数火红色符文如贪婪的虫豸,强行烙印在意识深处,每一道符文都带着灼烧灵魂的痛感,让她意识如坠熔炉。
“既如此,亦无多言。”无头尸的声音在傅亚男识海中回荡,带着金属摩擦的沙哑,却又异常清晰,“汝之倔强,吾欣赏。但汝迟早会臣服……”
剧痛与眩晕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垮了她,傅亚男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蓝红双鬼围着昏迷的傅亚男,猩红的鬼爪即将撕裂她的衣服。红毛鬼的毛发如燃烧的火焰,根根倒竖,每一根都透着不祥的血光;蓝毛鬼的指甲泛着幽蓝的光,尖端淬着黑色的毒雾,毒雾在它爪间缭绕,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就在此刻,傅亚男耳坠上的血色宝石骤然坠地——
“嗤啦!”宝石触地的瞬间,方圆百丈化作赤红火域,地面以宝石落点为中心,如蛛网般裂开无数缝隙,炼狱业火从缝隙中如喷泉般喷涌而出,火舌舔舐着焦土,发出“滋滋”的贪婪声响,将空气烤得扭曲。
“呵……能凭依凡躯活动,滋味甚佳。”火域中央,一具黑角赤瞳的女恶魔缓缓成形。她的长尾扫过地面,烧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焦黑沟壑,尾尖分叉如火焰利刃,每一次摆动都带起灼热的气浪;她垂眸欣赏着自己细长的爪甲,指甲上跳动的火苗将她的蛇瞳映得愈发猩红,仿佛蕴藏着焚毁一切的力量。
蓝红双鬼的漆黑瞳孔里满是困惑,它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存在,却被脚下滚烫的气浪惊醒了本能——跑!必须立刻逃离!
红毛鬼嘶吼着,声音如破锣般刺耳,它将蓝毛鬼猛地掷向女恶魔,自己则四肢着地,如离弦之箭般狂奔,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爪痕;蓝毛鬼措手不及,只能下意识挥出满是倒刺的鬼爪,鬼爪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风声,直扑女恶魔面门。
“凡俗蝼蚁,也敢亵渎吾之威严?”女恶魔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业火在她身前凝成波浪状火盾,盾面上炼狱符文流转,散发出焚尽一切的威压。蓝毛鬼的鬼爪撞上火盾,只听“嗤”的一声轻响,瞬间连骨带肉燃成飞灰,只余下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在火域中回荡片刻便消散无踪。
“血腥味……令人扫兴的造物,太弱了。”女恶魔指尖捻起一簇火苗,蛇瞳扫过逃窜的红毛鬼,眼中满是嘲弄,“游戏,该结束了。”
她轻捏指尖,两条火蛇从红毛鬼脚下游出。火蛇鳞片是凝固的火焰,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张口时喷出火星,瞬间缠住红毛鬼的躯干。红毛鬼惨叫着被绊倒,庞大的身躯在焦土上拖出长长的血痕,火蛇毫不留情地张口,瞬间吞掉它的头颅,只剩焦黑的躯干在火中徒劳地抽搐。
蓝毛鬼看着这幕,漆黑的瞳孔竟泛起一丝诡异的快意,它似乎觉得这景象无比有趣,随即也被业火燃成白灰,炭化的面容定格在一个扭曲到极致的笑脸上,仿佛这是它最好的结局。
“可惜……吾凭依此躯的时间有限。”女恶魔指尖抽出一缕血丝,那是从双鬼焦骸上抽取的生命残丝,血丝在她手中不断扭曲成蛇形,闪烁着微弱的红光,“不然,倒可多享受片刻这没有焦味的空气。”
她屈指一弹,血丝与火苗一同升空,在半空烧成灰烬。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潜藏的“契约”在业火中被彻底焚尽,空气里隐约传来破碎的呻吟,却又转瞬即逝。
“吾之威严,不可侵犯。”女恶魔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火域中回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望汝乖顺些……莫要令吾寻到汝,否则,炼狱业火将是汝唯一的归宿。”
话音落时,火域与女恶魔一同收缩,最终凝成耳坠上的血色宝石,宝石重新悬于傅亚男耳畔,色泽却比之前更深,如同一滴凝固的血。火焰散尽处,周围似乎仍在散发着余温,傅亚男从街道上缓缓睁开眼。唯有耳坠的血色,在暮色中如跳动的心脏,比之前更艳了几分。她抬手抚上耳坠,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而是一丝若有似无的灼热——那是炼狱业火的余温,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她意识深处的火红色符文微微发烫。
傅亚男望着黑夜的夏空。她知道,或许自己选择走向某条路开始就已经无法回头了。而那缕若有似无的灼热,既是馈赠,也是枷锁,将她与那片业火炼狱,牢牢绑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