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吉洞悉过自己的命运,在那一场预言中,她成功了。
所以她坚信这一切,才敢铤而走险。
但她忘了,命运是会骗人的。
就在那毁灭的激光,即将吞没两人的刹那,现实异变突发。
现实世界,旧校舍地下。
一直静坐的千鹤,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交叠的双手手指,痉挛般地收紧,像是触电了一样。
而站在法阵之外,紧闭双眼的百合子,也同时出现了反应。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急促,脸色发白,像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痛苦。
守在旁边的两名黑衣守卫,似乎接到了什么指令,他们突然调转枪口,不再指向百合子肉身的方向。
而是,对准了法阵中央的千鹤,以及那剧烈波动起来的漩涡柱体。
中吉的肉身依旧端着红茶,但眼神冰冷无比,对着通讯器低声下令:
“准备启动备用方案,如果核心融合失败,清除千鹤,强制启动格式化重制。”
守卫们冰冷的枪,传来了上膛的声音。
然而,无论是中吉,还是她的守卫,都没有注意到,地下室的入口处,那扇被百合子虚掩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更宽的缝隙。
一双冷静而决绝的眼睛,正在门外的阴影中,注视着室内的一切。
在悄然间,一只握着带有消音器手枪的手,稳稳抬起。
枪口,瞄准了中吉的后心。
扳机在寂静中被压下。
轻微的、几乎被服务器嗡鸣,掩盖开枪声响起。
地下室中,正全神贯注于意识世界中的争斗,同时下达了最终清除命令的中吉,身体猛地一颤。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素雅的西装前襟,迅速洇开一朵暗红、不断扩大的湿痕。
子弹穿透胸膛的痛苦,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受伤,都要来得猛烈和真实。
手中精致的骨瓷茶杯脱手,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红茶泼溅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像一滩粘稠的血。
两名黑衣守卫愕然转头,枪口本能地从千鹤和漩涡柱体移开,指向门口阴影。
阴影中的人走了出来。
是春绪。
八百垧春绪。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发梢还残留着未擦净,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凝结成的块将一撮头发连在了一起。
这惨样,是之前在诊疗室,她为了欺骗中吉成功处决她时,营造出来的。
她的眼神冰冷,但是又带着一种悲悯,就是一位长辈,正看着犯错的孩子。
在她手中的消音手枪枪口,一丝青烟袅袅升起,射出的枪子正中目标。
“你……”
中吉捂住胸口,踉跄着后退,撞在一个空置的机柜底座上,发出哐当巨响。
她瞪大眼睛,看着原本应该是一具尸体的春绪。
“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击中了我,子弹穿透了肺部,对吧?”
春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平稳。
“中吉副局长,你太依赖洞察命运了,以至于忘了,命运也会骗人。被子弹贯穿的感觉如何?比幻想总要疼得多对吧?”
“你看到的是‘春绪中枪倒下,生命体征消失’的未来片段。”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深度研究过意识和催眠的人。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对生命体征的伪装,能到什么程度?”
春绪缓缓走近,枪口始终稳稳对准中吉。
两名守卫的手指压在扳机上,却因为春绪的突然出现,以及中吉受创带来的指令混乱,而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我需要一个机会,来脱离你的视线,准备一些东西。”
春绪的目光扫过那柱体,以及柱体上转动着的符文。
柱体下法阵边缘静坐的是千鹤,旁边站立不动的是百合子。
“而我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这里。”
“一个人悄悄支撑,如此庞大的工程,一定很辛苦吧?”
“无论你是否愿意停手,现在你的幻梦都已经结束了。”
“咳……愚蠢!”
中吉咳出一口血沫,眼神却依然凶狠,她尝试着向两边的守卫下达指令,却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这一切?”
“就算彻底摧毁基础架构,也无法阻止任何事情,还会害死所有初步接入的人!”
“我从没想过要彻底摧毁它。”
春绪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千鹤身上,又移向那散发着白光的漩涡。
“这个计划,承载了太多人的理想和心血,初衷也是好的,可惜后面被扭曲成这个样子……”
她忽然调转枪口,指向其中一名正要有所动作的守卫,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那名守卫应声倒地,眉心一点红痕,而另一名守卫,几乎在同一时间开枪反击。
春绪在余光中看见了他的动作,在对方开枪的同时,就向侧方扑倒翻滚。
子弹擦着她的肩膀飞过,打在后面的金属机柜上,溅起一溜火星。
春绪在翻滚中再次开火,第二枪命中守卫的持枪手腕,第三枪击中其膝盖。
守卫惨叫着倒下。
“深藏不露啊。”
中吉极其意外,随即又闭上了眼睛,准备将剩下的所有力量,都投入完美世界之中,用于抗衡那两个。
“催眠,比你想象中的好用。”
春绪查看着倒下的守卫的伤势,给出了一个令人回味的回答。
电光石火间,现实世界的威胁被暂时解除,但意识世界的危机,正达到顶峰。
完美世界的核心,中吉的虚影,正在因为本体的重创,而突然剧烈波动,逐渐变得黯淡。
但它依然在,疯狂地催动整个世界的力量,试图将百合子和千鹤彻底吞没。
百合子紧紧抓住千鹤,她不再试图用言语说服对方,就算是打断对方的腿,她也要把千鹤带走。
她开始回忆,所有有关千鹤的记忆。
第一次见面时,千鹤神秘的笑容和指尖冰凉的触感。
千鹤为她准备便当时,专注的侧颜。
千鹤躺在她身边平稳的呼吸。
在危机中,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千鹤。
还有那夜,那交织着愧疚、爱欲的狂欢,以及千鹤掌控与治愈的,复杂到令人沉沦的温柔。
所有这些真实的记忆碎片,化作一股温暖的洪流,冲击着囚禁着千鹤的半透明棕色玻璃。
千鹤开始随着外面的玻璃罩,剧烈震颤起来。
那些属于她真实的记忆和情感正在复苏,与系统灌输的“责任、大义、牺牲”以及那个苍白“完美”的厮杀着。
她闭着双眼,脑海里面却传来了,百合子不顾一切,冲进来营救她的样子。
她感受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
“我……”
千鹤的意识波动,终于冲破了重重阻滞,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想回到你身边,百合子!回到那个有痛苦、有瑕疵,但却有你存在的真实世界!”
当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刹那,连接在她身上的无数光之丝线,发出了刺耳的断裂的嗡鸣声。
整个完美世界,光海的流转开始紊乱,部分区域的光带,甚至出现了崩溃消散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