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吉的虚影发出愤怒的咆哮，使整个世界都震动了起来，她伸出手想要阻拦，但早已无力阻止。
她现实本体受到重创，严重削弱了她在这个意识世界的控制力。
现在，她连维持那一个虚影都有些困难。
“现在！千鹤！抓住我！”
两人的手指相触的瞬间，化作一道光，撞碎了那伸来的大手，朝着与这个世界中心，截然相反的方向，飞速逃逸着。
百合子拉着千鹤的手，向前飞奔着，她并不是在漫无目的地逃离，而是沿着来时的路，靠着心中现实的锚点，返回入口。
现实世界，旧校舍地下之中。
黑色柱体上图案的旋转，骤然加速，其散发的光芒从柔和变得刺眼，显得极其不稳定，如同电压不稳的灯泡般。
柱体表面，甚至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如蛛网般的裂纹，从中心开始，向四周散开。
静坐的千鹤，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总是沉静的深蓝色眼眸，此刻也不免有些晃动，残存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欢喜和兴奋。
她的百合子来救她了！
很快，她的目光就锁定了，眼神痴呆、僵硬地站着的百合子。
几乎是同时，百合子的眼皮，也抽动起来，转眼间，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神恢复了灵动。
回归肉身的瞬间，强烈的眩晕感、混杂着恶心和虚脱，朝她扑来。
这些负面反应，都是幻梦世界，不可能拥有的。
她身体一晃，差点摔倒在地上，余光瞟到千鹤焦急的面容，害怕对方担心，又强撑着站稳了身体。
“百合子！”
千鹤惊呼一声，想要起身，但鱿鱼长时间保持静坐，并且意识经历了巨大震荡，她的身体现在同样酸软无力。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近在咫尺。
她们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喘着粗气，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相奔而来。
（“君の名字は?”/不是/）
短短几分钟的在意识世界里的挣扎，换做现实，只不过是眨眼片刻。
但在她们的感知中，却仿佛跨越了一生。
危险还并未解除。
“咳……咳咳……”
中吉倚着机柜，脸色惨白如纸，鲜血已经浸透了她大半前襟。
但她依然强撑着，用染血的手摸向腰间，另一个小巧的控制器。
她的手指颤抖着，按向控制器上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
那是将整个程序格式化的按钮，只要按的下去，原本可控的催眠，就会变成毫无约束的野兽，无差别地吞噬所有人，直到找到最适合它的核心。
而代价则是，摧毁所有已接入人的意识。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按钮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方扑来。
是百合子！
她强忍着意识回归后，剧烈的不适感，咬着牙挤出最后的力量，在中吉按下按钮的前一刹，狠狠一脚踢在她的手腕上。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地响了起来，控制器脱手飞了出去，撞在远处的墙上，零件散落一地。
中吉发出一声痛哼，愤怒地看向百合子，但现在她已经无计可施。
百合子喘着粗气，挡在千鹤身前，尽管双腿发软，眼神锐利。
“结束了，中吉。”
“结束？”
中吉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生命力随着鲜血不断流逝，声音越来越微弱。
“太天真了……催眠已经启动！就算没有我……子时一过，越来越多的人，会进入那个完美世界，你们阻止不了！”
她的目光越过百合子，看向刚刚挣扎着站起身来的千鹤，又看向正在检查守卫状况的春绪。
最后，定格在那裂纹蔓延的漩涡柱体上，现在那上面图案散发着光芒，已经极其不稳定。
“完美世界已经驱动，人类对完美的追求，对幸福的渴望，永远不会消失，无论有没有我……”
中吉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却挂着，一丝近乎于满足的笑容。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活了近500年，换做普通人早已死去，她还坚挺着，依附在这一残破的身躯上。
但这局身躯早已羸弱不堪，单单是这一枪，就能在短时间内，要了她的性命。
她奉献半生的事业，现在终于有了成果，就算她没能看到最终的结果，也心满意足。
“百合子、千鹤，你们本可以是引领新世界的神明，可惜……”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声息。
地下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机柜故障的警报灯，开始闪烁。
它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以及柱体内部传来的、越来越不稳定的嗡鸣。
“她说的是真的吗？难道无法阻止了吗？”
百合子看向春绪，嘴角抽动着，她不清楚，摧毁那一个控制器，究竟是是对是错。
春绪脸色凝重，但是也没有摇头，只是走到柱体旁，快速检查着上面跳动的裂纹。
“中吉改良的催眠系统，具有自我复制能力，就像你遇到的那些，出现在不同人手机上的催眠软件一样，它通过网络传播，现在估计已经催眠了不少人了。”
由于完美世界的核心融合失败，这个世界变得极度不稳定。
如果，现在进行大规模的意识被动涌入，只可能造成一种结果：
世界因无法处理这么多意识而崩溃，对涌入者的意识造成不可逆的冲击。
但，同时崩溃的意识，会被完美世界吸收，用于不断修复它，直到牢固。
“现在能阻止吗？切断网络？销毁源头？”
百合子扶着旁边的机柜，急促地问。
“影响范围已经很广，物理切断来已经来不及了……”
春绪指着裂纹越来越多的漩涡柱体，但是脸上并没有慌张，话语永远都是那么平淡。
“这是一切的核心。”
“那到底该怎么办？”
百合子焦急地询问着。
“很简单，换一个核心就好了。”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千鹤和百合子，最后，落在了千鹤身上。
“原本的设计核心理念是隔离，借由百合子的力量，让人自由出入梦境与现实。”
“现在的防护网设计理念则是，通过一个过滤网，把好的东西过滤给沉入完美世界幻梦中的人。”
“现在，融合失败，它没能拥有任何一个核心。”
春绪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但还有一个备选方案。它不会那么完美，但足够合适。”
百合子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按照她的意思，必然会有某人成为核心，才能阻止这一场灾难。
那么会是谁？自己？千鹤？甚至是三奈香？
她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推测，但还是不安地开口问道：“什么方案？”
“由另一个具有适配性、但并非完美匹配的人。让她主动成为完美世界的核心，去引导稳定封闭那个世界。”
春绪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百合子心上，她的猜测被肯定了。
“这个意识需要足够坚定，理解这个计划的初衷与危险，并且愿意永远成为它的囚徒。”
“她确保这个世界，只会成为一个遥远的乌托邦幻影。”
“但代价是，永远留在里面。”
百合子皱起了眉头。
“谁会愿意做这种事？”
百合子脱口而出，随即，她看到了春绪眼中那份平静的决绝。
“我。”春绪微笑道。
她转头看向千鹤，眼神复杂，像是有些不甘心，但还是开口承认：
“我也有类似千鹤的部分才能，虽然远不及她优秀。”
她一直将千鹤视为竞争对手，但是对方从未回应过她，这也是她一直的心结。
“不行！”
千鹤立刻反对，声音带着颤抖。
她只是进去了几个小时，就有些遭受不住，更别提，让一个人将剩余所有的时光，都投入其中。
如果是这样，她的时间和痛苦，都将延伸，直至人类的终结。
“千鹤，我相信这一次，你已经不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法了。”
春绪打断了千鹤，她终于有一次结婚能够胜过对方，能让对方无地自容，但没想到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她长叹一口气，说出了准备已久的台词：
“我服侍催眠，献身于人类最原始、最卑劣的渴望。”
她也想有一个帅气的退场，狠狠地震慑住，从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千鹤。
她走向那明灭不定的漩涡柱体，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布满裂纹的表面。
“这是我创造的东西。我有责任为它找到一个比较好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