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课程对音羽悠来说格外漫长。黑板上的公式、老师的讲解、同学间的窃窃私语,所有声音似乎都隔着一层东西传入他耳中,变得有些失真。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本藏在书包夹层里的暗紫色乐谱,以及那个自称“铃”的神秘少女。
午休时,他试探性地问邻座:“你觉不觉得最近……周围有点太安静了?”
邻座男生从便当里抬起头,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安静?哪里安静了?课间吵得我头都大。你该不会是练琴练到幻听了吧,音羽大师?”说完还揶揄地笑了两声。
音羽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看来普通人感受不到那种“声音被侵蚀”的异常。只有他,或者只有接触到那本乐谱的人,才被拉入了这个逐渐失声的世界。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在他听来,这铃声似乎也比往常沉闷了半分)终于响起。音羽抓起书包,匆匆赶往老街的“暮色唱片行”。
这家小店藏在商业街背面的小巷里,木质招牌已经斑驳,橱窗里陈列着的老式黑胶唱片和海报,与周围光鲜亮丽的店铺格格不入。音羽推开门,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但略显沙哑的叮咚声。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混合着旧纸张、塑料唱片套和木质唱片架特有的气味。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但音羽敏锐地察觉到,这音乐似乎缺少了某种“厚度”,就像被抽走了一丝灵魂。柜台后,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女性正低头用软布擦拭着一张黑胶唱片,动作轻柔而专注。她就是昨晚在乐谱影像中看到的那位老板娘。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露出温和但略带疲惫的笑容。她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很清晰。
音羽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要说“我是来阻止你的声音消失的”?他只好装作普通顾客,在狭窄的过道里浏览起唱片。
“小伙子,很少见你这个年纪的来逛唱片店呢。”老板娘主动搭话,“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啊,我……弹钢琴,古典、爵士都听一些。”音羽答道,目光悄悄观察着四周。店内很安静,除了背景音乐,只有老板娘擦拭唱片时细微的摩擦声。他并没有看到铃的身影。
“钢琴啊,真好。”老板娘的眼神飘向墙上的一张旧海报,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舞台上手持麦克风演唱的黑白照片,虽然面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与老板娘有几分相似。“我以前也……很喜欢音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后半句几乎听不清。
就在这时,音羽感到书包里的乐谱微微发热。他假装要从书包里拿东西,快速翻开乐谱。只见第一页上,“未唱完的告别之歌”几个字正在微微发光,下方浮现出几行新的小字:
目标:杉本美雪(前爵士歌手)
核心记忆音:与已故搭档的最后一首未完成合唱《秋叶挽歌》
静默侵蚀进度:92%
回收建议:引导目标重现记忆之音
搭档?最后一首未完成的歌?音羽抬起头,看向老板娘杉本女士。她正望着那张海报出神,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哼唱着什么。而在音羽的眼中,她的轮廓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水波纹路般的扭曲,同时,她周围的声音——呼吸声、衣服摩擦声——似乎正被一点点吸走,留下一片更纯粹的“静”。
“那个……”音羽鼓起勇气开口,“墙上的海报,是您吗?”
杉本美雪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啊,被你发现了。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能一直唱下去。”
“您唱的是爵士乐?”
“是啊,和我的……一个朋友一起。”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他弹钢琴,我唱歌。我们在这条街尽头的小酒吧里唱了好几年。他说,我的声音就像暮色一样,温柔又带着一点点伤感,最适合唱那些关于离别和回忆的歌。”
她的叙述开始流畅起来,但音羽注意到,乐谱上“静默侵蚀进度”的数字跳动到了93%。伴随而来的,是他听觉上的微妙变化:杉本女士说话时,某些字词的尾音仿佛被轻轻抹去,变得短促而生硬。
“后来呢?”音羽追问,试图抓住那即将飘散的记忆。
“后来啊……”杉本美雪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唱片,“他病了,很突然。最后那段日子,我们甚至没能完成我们一直在准备的新歌,就叫《秋叶挽歌》。他只写好了钢琴部分,我来填词和唱,但词只写了一半,我也没来得及在他面前唱过完整的一段……”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泛红。而侵蚀进度跳到了95%。音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听觉神经。店内的背景爵士乐变得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收音机。
“我好想……好想再和他合唱一次那首歌,哪怕只有一句……”她低声呢喃,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仿佛来自遥远的水底。
就在这时,唱片店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不是风铃没响,而是风铃摆动时本该发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铃走了进来。她依旧是那身奇异的装束,银发在昏暗的店内仿佛自带微光。这次她的身形凝实了许多,几乎与常人无异,只是走过的地方,空气会泛起细微的涟漪。
杉本美雪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美丽少女,一时忘了悲伤。
铃径直走到音羽身边,看向乐谱,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动的数字——97%。
“时间不多了,悠。”她的声音直接传入音羽脑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静默的侵蚀已接近完成。必须现在引导出‘核心记忆音’。”
“我该怎么做?”
“让她唱出来。任何一句都好。记忆之音需要载体,需要被‘再次表达’。你是钢琴手,你能做到。”
音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店内。角落里,恰好有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琴盖上落着薄灰。他走过去,掀开琴盖。琴键已经泛黄,但还算完整。
“杉本女士,”他转身,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您还记得那首《秋叶挽歌》的旋律吗?钢琴的部分。”
杉本美雪睁大了眼睛,看看钢琴,又看看音羽和铃,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记、记得……那是他写的旋律,我怎么会忘……”
“请哼给我听,或者,告诉我和弦。”音羽坐到琴凳上,手指拂过琴键。冰冷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下来。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杉本美雪缓缓走向钢琴,站在音羽身侧。她闭上眼,片刻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哼出了一段缓慢、忧伤而优美的旋律线。
音羽的指尖落在琴键上。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他捕捉到了旋律中的情感与和声逻辑。简单的和弦铺陈开来,如同秋日铺满落叶的地面。爵士乐特有的蓝调音符和切分节奏,被他自然而然地融入。
琴声在寂静(越来越深的寂静)的店里响起。这声音仿佛具有某种穿透力,暂时驱散了那股无形的吞噬力量。
杉本美雪的身体微微颤抖。她听着这熟悉的旋律,嘴唇再次开始翕动。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模仿。一丝微弱、干涩,却无比清晰的嗓音,从她喉中逸出:
“飘落的……秋叶啊……覆盖了……我们来时的足迹……”
就在她唱出第一个完整乐句的刹那——
嗡!
奇异的共鸣在空气中震颤。音羽看到,从杉本美雪的胸口,飘出一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光晕中流转着细微的音符和模糊的影像碎片:昏暗的酒吧灯光,黑白琴键上跳跃的手指,两张年轻的笑脸,还有那未完成的乐谱手稿……
这团“记忆音符”轻轻飘向音羽手中的乐谱,被翻开的书页如同水面般吸收了进去。书页上光华流转,原本空白的地方,开始浮现出《秋叶挽歌》残缺的乐谱,以及几行小字注解。
与此同时,唱片店内那令人窒息的“静”被打破了。风铃再次叮咚作响,背景音乐恢复了流畅,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夕阳中清晰可见地舞动。杉本美雪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变得稳定而清晰,她眼中含着泪,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光芒。
“我……我唱出来了……”她不敢置信地抚摸着自己的喉咙。
侵蚀进度在乐谱上归零。第一页上的“未唱完的告别之歌”字样缓缓淡去,化为一个金色的音符图案,烙印在书页一角。
“成功了。”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第一个记忆音符,安全回收。”
音羽合上乐谱,感受着它比之前略微充实了一点的重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帮助了一个人,阻止了某种“消失”,但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是什么?静默灾变为何发生?铃到底是什么?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杉本美雪擦了擦眼角,对音羽和铃深深鞠躬:“谢谢你们……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好像放下了很重的东西。他的歌,终于有机会被完成了。”
离开暮色唱片行时,天色已近黄昏。老街笼罩在真正的暮色之中,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嘈杂,但在音羽的感知里,世界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他能“听”到更多细微的声响,也能感觉到某些角落里,仍有不自然的“寂静”在蛰伏。
“感觉如何,新任调律者助手?”铃飘在他身侧,只有他能看见。
“有很多问题。”音羽老实说,“但是……先告诉我,下一个‘记忆音符’在哪里?还有,那些想阻止我们,认为‘静默才是净化’的人……他们是谁?”
铃的表情变得严肃,她望向城市远方逐渐亮起的灯火,那里似乎潜藏着更深的阴影。
“他们会找上门来的。毕竟,我们刚刚‘干扰’了静默的进程。至于下一个音符……”她指向音羽怀中的乐谱,“它已经感应到了。一场被遗忘的对话,关于一个未能履行的‘约定’,正在城市的另一头,逐渐喑哑。”
乐谱微微发烫,第二页缓缓浮现出新的字迹:
第二音符:失约的对话
地点:白河桥畔,老樱花树下
时限:71小时59分后
目标:一对双生兄妹,失去的誓言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而在光影交织的暗处,几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静静伫立,他们手中捧着的书本上,刚刚消失了一个光点。为首者抬起头,兜帽下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低语在同伴间传递:
“第一处‘静默点’被破坏了……找到那个‘不协和音’的源头。净化,必须继续。”
音羽悠和铃的旅程,才刚刚开始。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多的记忆、更多的声音、更多的羁绊,以及隐藏在寂静深处的巨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