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第一个记忆音符后的两天里,音羽悠的生活表面恢复了平静。上学、练琴、回家,循环往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能捕捉到远处教室的窃窃私语,能分辨出窗外不同鸟类的鸣叫节奏,甚至能“听”到电器待机时那几乎不存在的高频嗡鸣。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察觉到城市中星星点点的“静默空洞”——某些地方的声音密度低得不自然,仿佛被无形的海绵吸走。而乐谱,就藏在他的书包里,像一个沉默的共鸣器,对那些“空洞”产生着微弱的感应。
铃大部分时间并不现身,按她的说法是“维持实体投影需要消耗同步率”。但她似乎能感知到音羽周围的情况,偶尔会在只有他独自一人时,突然出现在他身边,吓他一跳。
“你的感知力在提升,”某天放学后,在天台,铃坐在栏杆上,银发被风吹得飘扬,“这是与《虚空共鸣书》同步的初步表现。你正在逐渐成为真正的‘聆听者’。”
“同步率?聆听者?”音羽抓住这些陌生的词汇,“这到底是什么原理?那本书,还有你,还有所谓的‘静默灾变’……”
“简单来说,”铃打断他,金色的眼眸望向天空,“这个世界由无数‘信息’构成,声音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种载体,承载着情感、记忆、约定、历史……‘静默灾变’是一种现象,也可以说是一种‘疾病’,它正在侵蚀这些声音载体,让它们从根源上消失。被侵蚀的声音所承载的信息也会随之模糊、扭曲,最终被遗忘。《虚空共鸣书》是一本‘记录与共鸣之书’,它能感知到即将被静默吞噬的、最重要的‘记忆之音’,并指引持有者去回收、保存它们。”
“那我为什么会……”
“因为你拥有‘纯粹的音感’和‘强烈的记忆共鸣体质’。通俗点说,你对声音承载的情感异常敏感,并且你自己的记忆深处,有某种强大的‘声音’与这本书产生了共鸣,从而唤醒了我,也让你成为了适格者。”铃的语气平静,但音羽捕捉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至于我,我是时之调律者,负责维护‘声音时序’的秩序。但现在,我的力量不足,需要借助你和这本书来对抗静默的侵蚀。我们算是……临时的共生关系。”
音羽还有很多疑问,但铃已经指向他怀中的乐谱:“比起我的来历,你更应该关注这个。第二音符的时限,只剩下不到一天了。”
乐谱第二页上,“失约的对话”字样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地点“白河桥畔,老樱花树下”和时间“剩余23小时14分”清晰可见。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补充说明:“目标:双生兄妹,星野苍(兄),星野蓝(妹)。核心记忆音:十年前的生日约定。”
“双生兄妹……”音羽皱眉,“这次是什么情况?”
“到了那里,自然能明白。”铃从栏杆上轻盈跃下,“记住,悠,每一次回收,不仅仅是拯救一个声音,更是修复一段即将断裂的‘联系’。而有些联系一旦断裂,带来的空洞可能比静默本身更具侵蚀性。”
夜晚,白河桥畔。
白河是穿过城市中心的一条小河,两岸绿化很好,尤其是桥头那棵据说有百年树龄的樱花树,是附近居民散步休憩的场所。虽然现在不是樱花季节,但巨大的树冠依然枝繁叶茂,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影子。
音羽和铃到达时,已近晚上九点。河边步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乐谱的感应在这里变得强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以那棵老樱花树为中心,半径大约二十米的范围,声音正在“稀薄化”。虫鸣在这里变得断续,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传到这里也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
树下,隐约可见两个人影,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坐着,沉默。
音羽和铃隐藏在不远处的灌木丛后观察。那是一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容貌有七八分相似,应该是龙凤胎。少年(星野苍)靠着树干,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略显冷漠的侧脸。少女(星野蓝)则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抱着膝盖,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表情失落。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尴尬和疏离。
“他们……怎么了?”音羽压低声音问。
铃的眼中流转着淡淡的数据般的光芒,她似乎在读取周围的“声音残响”。“十年前,他们七岁生日那天,在这棵树下,彼此许下了一个约定。具体内容被静默侵蚀得很模糊,但可以确定,这个约定对他们两人都极为重要。然而,因为某件事,约定没有实现。随着时间推移,关于约定的记忆本身开始模糊,与之相关的那次对话、那份承诺的声音,正在被静默吞噬。声音的消失加剧了记忆的模糊,记忆的模糊又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出现裂痕,这裂痕产生的负面情绪……反过来滋养了静默的侵蚀。恶性循环。”
音羽明白了。这次的目标,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两个人之间“对话”的声音,是联系着彼此的那根“音弦”。
“要怎么做?让他们重新对话?谈那个约定?”
“引导他们回忆,引导他们开口。重点是‘再次对话’这个行为本身,能够重构声音的载体。”铃说,“但要注意,静默侵蚀已经比较深,直接提及约定可能会因为记忆扭曲而适得其反。最好从旁触发。”
音羽思索片刻,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走了出去,装作夜跑路过的样子,慢慢跑到樱花树下,然后停下,假装喘气休息。
他的出现打破了兄妹之间凝滞的沉默。星野苍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星野蓝也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看了音羽一眼,随即又低下头。
音羽注意到,当他靠近时,乐谱在背包里轻轻震动,他能“听”到一种微弱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哔剥”声从兄妹俩周围传来——那是静默侵蚀达到临界点的征兆。
“好大的树啊,”音羽仰头看着樱花树,仿佛自言自语,“在这里许愿一定很灵吧?我听说这棵树很有名。”
星野蓝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星野苍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小时候,我也和很重要的人约定过,”音羽继续说着,声音不大,但在异常安静的环境中清晰可闻,“约定要一起做某件事。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好像……渐渐忘了具体约定了什么,连当时怎么说的都记不清了。有时候想起来,会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好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他这番话似乎触动了什么。星野蓝的肩膀微微耸动。星野苍则缓缓抬起头,看向音羽,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和……茫然。
“忘记了约定……吗?”星野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连怎么说的……都忘了?”
他的声音传入音羽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毛刺感”,仿佛信号不良。静默正在干扰声音的传递。
“嗯。”音羽点头,目光诚恳地看向兄妹俩,“但最近我在想,也许约定的内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和谁约定,以及那份想要一起实现什么的心情。如果连对话和回忆都弄丢了,那才是真的失去了。”
星野蓝终于转过头,看向音羽,眼圈有些发红。“可是……如果连对方都忘记了,或者装作忘记了,那约定还有什么意义呢?”她的声音比哥哥更微弱,更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断掉。
“我……”星野苍想说什么,却哽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乐谱的震动加剧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几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河岸阴影处浮现,迅速围拢过来。他们穿着及地的白色长袍,兜帽深深遮住面容,手中捧着如同书本又像是石板一样的物体。他们出现的地方,周围的声音瞬间被抽空,连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寂静。
“静默教会的‘清道夫’!”铃的声音在音羽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急促,“他们果然找来了!他们想加速这里的静默侵蚀,直接抹掉这个记忆音符!”
为首的白袍人举起手中的“书”,对准了树下的星野兄妹。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音羽感到自己的听觉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兄妹俩的身影也开始微微扭曲。
“住手!”音羽下意识地大喊,但声音传出去却微弱无力。
铃的身影在他身边瞬间凝实,银发无风自动,她双手在胸前虚划,一个由金色音符构成的简易屏障出现在兄妹俩周围,勉强抵挡着那股无声的侵蚀波动。“悠!快!引导他们对话!现在!在他们被彻底静默之前!”
音羽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冲到星野苍和星野蓝中间,无视了白袍人的威胁,大声说道:“看看对方!看看你们彼此!十年前在这里,你们到底约定了什么?!不是用模糊的记忆,而是用现在的心情,告诉对方啊!”
或许是音羽的呐喊,或许是铃的屏障暂时隔绝了静默侵蚀最强烈的部分,也或许是兄妹俩内心深处始终未曾真正熄灭的羁绊……
星野苍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妹妹。星野蓝也泪眼朦胧地看向哥哥。
两人的目光,在时隔多年后,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隔阂地对上了。
“蓝……”星野苍的声音颤抖着,但那份“毛刺感”在减弱,“我……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要一起考上音大,我学作曲,你学声乐……然后在我们二十岁生日那天,回到这棵树下,唱我写给你的歌……”
星野蓝的眼泪夺眶而出:“哥哥……你记得……你明明都记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后来你都不再提了……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冷淡……”
“因为……因为我害怕!”星野苍的声音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我怕我做不到!我怕我写不出足够好的歌!我怕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我怕……怕你发现你的哥哥其实没那么厉害,然后离开……”
“笨蛋哥哥!”星野蓝哭着喊道,“谁要你写出多厉害的歌啊!我只是……只是想要和你一起完成我们的约定啊!就像小时候那样,你弹琴,我唱歌,不管好不好听,只要我们在一起……”
就在这一刻——
嗡!!!
比上次更强烈的共鸣爆发了!温暖的金色光芒从兄妹俩紧握的(不知何时已经握在一起的)双手间,从他们对视的眼眸中,从他们流淌的泪水中迸发出来!两团紧密缠绕、互相共鸣的金色光晕升起,里面浮现出两个七岁孩童手拉手在树下欢笑、许愿的模糊画面,还有断断续续的童稚誓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团比之前大得多的“记忆音符”欢快地旋转着,冲向音羽打开的《虚空共鸣书》,被书页贪婪而温柔地吸收进去。
轰!
以老樱花树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声浪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冲垮了白袍人制造的寂静领域!虫鸣、水声、风声、远处城市的喧嚣……所有被压制的声音轰然回归,甚至比平时更加鲜活生动!
“呃啊!”几个白袍人似乎受到了冲击,踉跄后退。为首者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瞪”了音羽和铃一眼,发出一声低沉模糊、仿佛电子干扰般的嘶鸣:“干扰者……记录……清除……”随即,他们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屏障消散,铃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些虚弱。“这次……消耗不小。”她低语。
音羽顾不上那些白袍人,他看向星野兄妹。两人正紧紧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互相说着道歉和鼓励的话。他们之间那种疏离和尴尬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坚实的联系。他们的声音清晰而充满活力,再也没有那种被侵蚀的痕迹。
乐谱上,“失约的对话”字样化作两个交织在一起的银色音符图案。第二页下方浮现注解:“约定之音,因怯懦而喑哑,因坦诚而重鸣。羁绊,乃最坚韧的声弦。”
音羽合上乐谱,感到一种由衷的欣慰,但同时也更加沉重。静默教会的人出现了,他们的目标明确,手段诡异。未来的回收行动,恐怕不会太平。
“做得不错,悠。”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赞许,“你开始懂得如何‘调音’了。”
音羽看着恢复生机的河畔,看着相拥的兄妹,轻声问:“铃,如果所有的‘记忆之音’都被静默吞噬,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铃沉默了片刻,望着夜空中朦胧的月亮。
“那将是一个……没有回应的世界。没有誓言,没有告白,没有传承的故事,没有倾诉的诗歌。所有的情感都将失去出口,所有的记忆都将褪色苍白。最终,连‘意义’本身,也会在绝对的寂静中,悄然湮灭。”
她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所以,我们必须继续。下一个地方,也许有更沉重、更复杂的‘声音’在等待拯救。你准备好了吗,调律者助手?”
音羽握紧了手中的乐谱,点了点头。他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对兄妹记忆之音的温暖余韵。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某处地下密室,一群白袍人正在向一个坐在阴影王座上的身影汇报。
“……第二个节点也被破坏。干扰者身边有时之调律者的气息。疑似第729号个体。”
王座上的身影动了动,发出低沉而充满权威感的声音,这声音本身却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回响:
“729号……果然是她。加速‘静默圣咏’的进程。在‘最终静寂’到来之前,必须清除所有不协和音,尤其是……那个‘钥匙’。”
密室的墙壁上,巨大的图案闪烁着幽光,那是一个即将完成的、由无数静音符文构成的复杂法阵。
夜还很长,声音与寂静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