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选赛后的几天,城市下起了连绵的雨。潮湿的空气似乎让声音的传播都变得滞涩,音羽悠的“听觉”变得异常敏感,他能捕捉到雨滴撞击不同表面时细微的差别,也能感觉到城市里那些“静默空洞”在雨天里仿佛变得“湿润”而“膨胀”,侵蚀的速度似乎有所放缓,但范围却在悄然扩大。
《虚空共鸣书》在这几天里,又感应到了两个新的“记忆音符”,但位置都很模糊,似乎受到雨天干扰,或者目标本身的“声音”就非常微弱、飘忽。铃判断暂时不宜贸然行动,正好也趁此机会,让音羽从连续的紧张中稍微喘息,专注于日常练习和学业。
然而,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易被意外打破。
周六下午,音羽在一家大型乐器行的琴房区租用房间练习。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形成单调的白噪音。他正在练习一首舒缓的德彪西作品,指尖流淌出朦胧而诗意的音符,与窗外的雨声交织。
突然间,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一种强烈的、源自《虚空共鸣书》的共鸣!
乐谱在背包里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甚至烫得惊人。音羽立刻停下演奏,打开背包。只见乐谱自动翻开到新的一页,上面正有字迹如同被无形的笔飞快书写般浮现:
紧急·高优先度记忆音符
名称:破碎的摇篮曲
地点:本栋建筑,三层,二手乐器寄售区东南角
目标:旧式八音盒(蔷薇与荆棘缠绕造型)
核心记忆音:母亲的最后哼唱与未能送出的祝福
状态:静默侵蚀已达临界点(98%),且伴有异常高浓度“悲伤”与“愧疚”情感残响。警告:此记忆音符极度不稳定,可能已吸引“静默教会”或其它异常存在注意。建议立刻前往回收。
“三层!就在这栋楼里!”音羽心中一惊,而且状态如此危急。他来不及多想,抓起乐谱就冲出琴房,顺着安全楼梯向三楼奔去。铃的身影在他身边迅速凝实,脸色同样凝重。
“好强烈的悲伤共鸣……还有一股……很深的怨恨?”铃边跑边感知,“这个声音的主人,恐怕经历了非常痛苦的事情。”
三层是乐器行的二手寄售和古董乐器区域,相比楼下新乐器的明亮整洁,这里光线稍暗,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旧乐器:磨损的小提琴、黄铜暗淡的萨克斯、漆面剥落的吉他,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霉味混合的气味。
根据乐谱指引,他们很快在东南角的玻璃陈列柜里,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老旧八音盒。主体是黄铜材质,已经失去光泽,表面雕刻着极为精美的蔷薇与荆棘缠绕的图案,但许多细节已被磨损。八音盒的盖子半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小巧的金属音梳和滚筒。它被单独放在一个铺着天鹅绒的底座上,旁边标签写着:“19世纪末期法国制,蔷薇八音盒,机械部分故障,发条无法上紧,作为工艺品出售。”
然而在音羽和铃的眼中,这个八音盒周围笼罩着一层几乎化为实质的、灰黑色的“气息”。那不仅仅是静默侵蚀的“空洞感”,更夹杂着令人心头发紧的悲伤、无尽的悔恨,甚至还有一丝……冰冷的愤怒。八音盒本身仿佛一个即将溃烂的伤口,不断“渗出”这些负面的情感残响。
“侵蚀已经深入到核心了……”铃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灰黑气息的边缘,就猛地缩回,指尖竟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好冷!这不是普通的静默侵蚀,这里面融入了极强的负面执念!”
“能回收吗?”音羽问,他能感觉到乐谱对八音盒的渴望,但同时也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和警惕。
“必须尽快,否则它可能会彻底‘坏死’,甚至发生‘怨音反噬’,将周围的正常声音也污染成寂静。”铃咬牙,“但直接触碰很危险。我们需要先‘安抚’或者‘疏导’一部分外溢的负面情感,削弱它的防御,才能安全接触核心的记忆之音。”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咔哒”声从旁边的走廊阴影处传来。
两人立刻警觉。只见两个身影缓缓走出。
不是白袍的“清道夫”。左边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不断发出“嘀嗒”声的怀表的中年男人,他眼神涣散,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右边则是一个穿着哥特式黑色连衣裙、打着阳伞(尽管在室内)、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她怀中抱着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玩偶的一只眼睛是纽扣,另一只却是空洞。
他们身上没有静默教会那种绝对的“死寂”感,却散发着另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扭曲、混乱、以及一种病态的对“异常声音”的痴迷。
“啊呀呀……找到了找到了……”中年男人神经质地推了推眼镜,怀表的“嘀嗒”声陡然加快,“高浓度的‘悲伤回响’、‘悔恨残音’……还有‘时之调律者’的甜美波动……大收获,大收获!”
黑裙少女用空洞的眼神看向八音盒,苍白的嘴唇勾起诡异的笑容:“坏掉的音乐盒……最好听了……里面住着哭泣的精灵呢……好想……打开听听……”
“是‘残响收集者’!”铃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将音羽护在身后,“他们是一群游走在声音领域边缘的疯子,不追求静默,反而痴迷于收集各种扭曲、痛苦、异常的声音和情感残响,用来满足自己病态的癖好或者进行一些危险的仪式!他们比静默教会的清道夫更不可预测!”
“把那个八音盒……还有调律者小姐……都给我们吧……”中年男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可以给你们听……很好听的‘声音’哦……比如骨头断掉的声音,比如绝望的哭泣声……”
音羽感到一阵恶心和寒意。这些家伙,比白袍人更让人毛骨悚然。
“休想!”铃手中凝聚出金色的音叉虚影,厉声道,“离开这里!这个记忆音符受《虚空共鸣书》保护!”
“保护?嘻嘻……”黑裙少女发出空洞的笑声,“可是它自己……快要‘坏’掉了呀……你看,荆棘长出来了哦……”
音羽和铃猛地回头看向八音盒。
只见那八音盒表面雕刻的荆棘图案,此刻竟然如同活了一般,开始缓慢地“生长”出灰黑色的、半透明的尖刺!这些尖刺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悲伤和怨恨气息,并且开始发出一种极其细微、却直刺灵魂的“呜咽”声。八音盒周围的玻璃陈列柜表面,甚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糟糕!负面执念和静默侵蚀混合,开始实体化了!”铃焦急道,“必须在它完全失控前回收!”
“动手!”中年男人怪叫一声,猛地将手中的怀表向铃掷来!那怀表在空中急速旋转,“嘀嗒”声变得尖锐刺耳,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声波利刃!
同时,黑裙少女怀中的兔子玩偶突然动了!它从少女怀中跳出,身体诡异地膨胀,张开布满尖牙的嘴(玩偶的嘴被粗糙地缝成了裂口状),发出无声但能直接震荡精神的尖啸,扑向音羽!
“小心!”铃挥动音叉虚影,金色的音波与袭来的声波利刃碰撞,发出噼啪的爆响。她同时分心,在音羽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防御音障,挡住了玩偶的精神尖啸,但那冲击力仍让音羽头脑一阵晕眩。
音羽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正在“活化”的八音盒。乐谱在手中发烫,催促着他。
安抚?疏导?怎么才能安抚如此强烈的悲伤和怨恨?
母亲最后的哼唱……未能送出的祝福……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他猛地想起自己儿时,母亲在病床边,用虚弱却无比温柔的声音,为他哼唱的、不知名的摇篮曲。那首歌里,没有悲伤,只有无尽的爱与祝福。
没有时间犹豫了!音羽不顾铃的呼喊,一个箭步冲向陈列柜!灰黑色的荆棘尖刺感应到活物的靠近,猛地向他刺来!
音羽没有躲闪,而是闭上眼睛,用自己全部的意念,回忆母亲哼唱的那段旋律,回忆那份温柔的情感,然后——他开口,用有些颤抖,却尽可能轻柔的声音,哼唱了出来。
没有歌词,只有简单而温暖的旋律。
奇迹发生了。
那些即将刺中音羽的灰黑色荆棘,在听到这哼唱的瞬间,动作猛地一滞!荆棘尖端颤抖着,那尖锐的“呜咽”声中出现了一丝混乱和……迟疑?
八音盒本身,也微微震动了一下。盖子开合的角度,似乎变大了一点。
“就是现在!”铃抓住机会,荡开怀表声波和玩偶的纠缠,双手结印,一道纯粹的金色光芒如同探针,轻柔而坚定地刺入八音盒周围灰黑气息最薄弱的一点,试图连接核心的记忆之音。
“不许打扰我们收集!”中年男人和黑裙少女见状大怒,攻势更猛。怀表爆发出更强的扭曲声波,玩偶的尖啸几乎要撕裂音羽的耳膜。
音羽强忍着不适,继续哼唱着,并将手轻轻按在了陈列柜的玻璃上,仿佛要透过玻璃,触碰那个悲伤的八音盒。他将自己记忆中那份属于母亲的温暖祝福,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妈妈……爱你……要幸福……”
这不是他的记忆,而是他此刻最想传达给八音盒核心那个“声音”的话语。
嗡——!!!
八音盒剧烈震颤!表面的灰黑荆棘疯狂扭动,然后开始寸寸碎裂、消散!一股更加浓郁、但不再冰冷刺骨,而是带着无尽哀伤与释然的金色光芒,从八音盒内部爆发出来!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婴儿轻声哼唱的画面,以及她将一个精心包裹的小盒子(就是这八音盒)交给某人时,眼中含泪却带着微笑的模样。然后画面破碎,变成无尽的黑暗和一声长长的、充满愧疚的叹息。
这团混合着爱与悲伤、祝福与遗憾的复杂光芒,挣脱了所有束缚,冲入了音羽展开的《虚空共鸣书》中。
书页光芒大盛,新的乐谱浮现,那是一首简单却动人的摇篮曲旋律,旁边注解:“致我未能陪伴长大的孩子——愿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依然能被温柔的声音环绕,安然入梦。”
随着记忆音符被回收,八音盒彻底安静下来,变回一个普通的旧工艺品。周围灰黑气息一扫而空,连陈列柜上的裂纹都仿佛淡化了些许。
“不——!我们的‘残响’!!”中年男人发出不甘的咆哮。
“坏孩子……弄坏了我们的玩具……”黑裙少女捡起变回原样的兔子玩偶,空洞的眼神盯着音羽,充满了怨毒。
铃挡在音羽身前,音叉虚影光芒闪烁:“还要继续吗?残响收集者。”
中年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恢复平静的八音盒,知道已无可能。他捡起怀表,对少女说:“走!这里已经没‘价值’了!下次……下次一定……”
两人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音羽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刚才的哼唱和情感传递,耗费了他大量心神。
铃扶住他,看向乐谱上新出现的、带着泪滴与蔷薇图案的音符印记,神色复杂。
“这个记忆音符……承载的痛苦太深了。那个母亲,恐怕是在知道自己即将离世时,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了这份礼物和祝福,但最终没能亲手送出,或者送出的人未能传达这份心意……这份遗憾和悲伤,历经岁月,几乎化为了怨念。”铃轻声说,“幸好,你用更纯粹的爱与祝福安抚了它,将它引导回了正轨。”
音羽看着那个安静的八音盒,心中充满感慨。声音不仅能承载喜悦和约定,也能承载如此沉重的爱与痛。而保护这些声音,意义似乎更加深远了。
“残响收集者……他们也是静默灾变的一部分吗?”音羽问。
“算是衍生品。”铃解释,“静默侵蚀导致许多声音异常、扭曲、痛苦地‘死去’,这些‘声音的尸骸’和‘情感的残渣’,吸引了这些以负面情绪和异常波动为食的疯狂存在。他们是灾变的秃鹫,也是其恶化的推手之一。”
雨还在下着。离开乐器行时,音羽的心情比天空更加阴沉。静默教会、立场暧昧的雪野、现在又出现了残响收集者……声音世界的黑暗面,正一层层向他揭开。
而铃在沉默良久后,忽然说道:“悠,你对那个八音盒哼唱的旋律……是你母亲以前唱的吗?”
音羽点点头:“嗯,小时候我身体不好,经常住院,妈妈总会唱这首歌哄我睡觉。”
铃金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那首歌……很温暖。它救了我们,也救了那个记忆音符。”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移了话题:“接下来要更加小心了。我们回收记忆音符的动作,不仅引起了静默教会的注意,也引来了这些黑暗中的鬣狗。你的声音,你的情感,似乎对某些类型的‘声音’有着特殊的影响力,这既是优势,也可能让你成为更显眼的目标。”
音羽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成长,不仅仅是钢琴技艺,更是作为“调律者助手”,作为“聆听者”的力量。
雨幕之中,城市依旧喧嚣,但那些隐藏在声音之下的哭泣、低语、以及觊觎的视线,似乎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而《虚空共鸣书》的下一次感应,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就在第二天,一个与“水”和“集体记忆”相关的微弱信号,在城市古老的运河区缓缓浮现。
新的挑战,即将在雨后的潮湿空气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