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事件后,音羽悠的精神消耗过大,连续几天都感到异常的疲惫和恍惚。白天上课时注意力难以集中,夜晚的睡眠也极不安稳,总是被光怪陆离的梦境侵扰。
梦中,他常常回到一个模糊的、泛着温暖橘色光晕的房间。房间里飘荡着一首他从未听过、却又感觉无比熟悉的童谣旋律,轻柔、甜美,充满了无忧无虑的快乐。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哼唱,还有一个低沉的男声偶尔附和,伴随着孩童咯咯的笑声。然而,每当他试图看清唱歌人的面容,或是听清歌词时,梦境就会陡然扭曲,童谣的音调变得尖锐、走样,最终沉入一片冰冷的、吞噬一切的寂静之中。他总是在窒息感中惊醒,大汗淋漓,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变调童谣的最后回响。
“又是那个梦……”周六清晨,音羽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连续几天的类似梦境,让他开始怀疑这不仅仅是精神疲劳的后遗症。
铃的身影在晨光中显现,她看着音羽苍白的脸色,金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悠,你的精神波动很不稳定。不仅是因为之前的消耗,还有某种……来自你自身深处的‘回响’在被触发。”
“我自身的回响?”音羽不解。
“《虚空共鸣书》选择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的音感和共鸣体质。”铃斟酌着词语,“很可能,在你的记忆深处,封存着某个极其重要、与‘声音’或‘寂静’密切相关的‘原初记忆’。随着你不断接触、回收记忆音符,与乐谱同步率提高,这个被封存的记忆开始松动,试图浮现。”
“原初记忆?和我的梦有关?”
“很可能。你梦中那首童谣,那种温暖又突然变调的感觉……很不寻常。它可能是一个‘钥匙’,也可能是一个……‘伤痕’。”铃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们必须弄清楚。否则,它可能会在你未来面对关键抉择,或者遭遇强烈精神冲击时,成为不稳定的因素,甚至被敌人利用。”
音羽感到一阵寒意。自己遗忘的过去,竟然可能隐藏着如此重要的秘密?
“我该怎么做?”
“尝试在清醒状态下,主动去‘聆听’那个旋律的碎片。不是回忆,而是用你的‘听觉’能力,向内探寻。”铃指导道,“我会帮你稳定精神,但主要靠你自己。这很可能会很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
整个上午,音羽都在自己房间,按照铃的指导进行尝试。他放松身体,闭上眼睛,将注意力从外部声音完全收回,转向自己意识深处那片混沌的区域。起初,只有一片黑暗和寂静。但随着他持续的、耐心的“倾听”,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旋律碎片,如同深海中的荧火,隐约浮现。
正是梦中那首童谣的开头几个音符。温暖,明亮。
他试图抓住它,追溯它。
然而,就在旋律即将清晰的刹那——
滋啦——!!!
一阵尖锐、刺耳、仿佛无数玻璃同时被刮擦、又混合着电流噪音的可怕声响,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这声音带着强烈的痛苦、愤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感,瞬间击溃了他的精神防线!
“啊——!”音羽痛苦地捂住头,从椅子上摔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
“悠!”铃大惊失色,立刻将双手按在音羽的太阳穴,纯净的金色光芒涌入,试图安抚他狂暴的精神波动。她能“听”到,那可怕的噪音正在疯狂地试图污染甚至撕裂音羽的意识核心!
“封印……是强力的记忆封印!而且带着恶意的反制!”铃立刻明白了,音羽记忆深处的那段“原初记忆”不仅被隐藏,还被某种力量加上了危险的“锁”和“陷阱”!刚才的探寻,触发了陷阱!
她全力输出自己的力量,与那可怕的噪音对抗。足足过了十几分钟,那噪音才在铃的力量和音羽自身潜意识的排斥下,渐渐减弱、消失。
音羽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耳朵和鼻子里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他剧烈地喘息着,眼神涣散,刚才那瞬间的痛苦和恐惧远超他的想象。
“对不起……我没想到封印的反制这么强……”铃的声音带着自责和后怕,“你怎么样?”
“……还……活着……”音羽的声音嘶哑,“那是什么……鬼东西……”
“是人为施加的‘记忆污染’和‘精神禁制’。目的是彻底封锁那段记忆,并惩罚任何试图唤醒它的人。”铃的脸色极其难看,“能在一个人记忆深处留下如此强大且恶意的封印,施术者的力量和对‘声音’的理解都非常可怕。而且……这种手法,隐隐有静默教会的风格,但又更加古老和……个人化。”
音羽的心沉到了谷底。自己的过去,到底隐藏着什么?又是谁,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段将它封锁?
“暂时不能再尝试了。”铃果断决定,“你的精神和身体都承受不住第二次冲击。而且,这次触发可能已经引起了施术者的注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音羽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
音羽和铃对视一眼,强撑着接通,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是一片绝对的、连电流底噪都没有的寂静。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一个经过严重失真处理、非男非女、冰冷得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警告。停止对‘禁忌之声’的探寻。那是你不应触及的领域。”
“继续深入,你将不再失去记忆,而是失去‘存在’本身。”
“静默的怀抱,是唯一归宿。”
话音落下,电话自动挂断,只留下忙音。
音羽握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恐惧、愤怒、还有深深的不解,在他心中交织。
“是封印的施术者?还是静默教会更高层?”音羽的声音颤抖着。
“不确定。但肯定与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以及你的过去有关。”铃的眼神变得锐利,“‘禁忌之声’……这个称呼……悠,你必须更加小心了。从现在起,你的过去、你的记忆,可能和静默灾变的源头,有着直接的关联。”
这个推断让音羽不寒而栗。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怎么可能会和这种席卷世界的灾难有关?
然而,没等他们从这次冲击中缓过气来,现实世界的麻烦接踵而至。
当天下午,音羽的父亲难得提前回家,脸色却异常阴沉。他将一封信重重拍在桌上。
“小悠,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父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担忧。
音羽拿起信,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信中“揭发”音羽悠近期行为异常,频繁出入危险或偏僻场所,疑似参与不良团体活动,严重影响学业和校誉,并附有几张模糊的照片,依稀能辨认出是他在暮色唱片行外、运河边、以及乐器行附近的身影。信末要求学校“严加管束”,否则将向更上级部门反映。
“我没有……”音羽试图解释,却发现无从说起。难道要说自己在拯救即将消失的声音,对抗静默教会?
“你老师下午也打电话来了,说你这段时间上课精神不集中,成绩有下滑趋势,还有同学反映你经常自言自语,举止怪异。”父亲揉着眉心,疲惫中透着失望,“小悠,我知道你练琴压力大,但你不能……不能走歪路啊!有什么事不能跟家里说?”
母亲在一旁担忧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音羽感到一阵无力。两个世界的拉扯,正在撕裂他的正常生活。家人的不理解和担忧,比面对静默祭司更让他心痛。
“爸,妈,我没有做坏事。”他只能干巴巴地保证,“我……我只是在帮一些朋友的忙,做一些……研究。可能忽略了时间,但我保证不会影响学习,也不会做违法的事。”
“什么朋友?什么研究?”父亲追问。
音羽语塞。
看着儿子沉默的样子,父亲叹了口气:“下周开始,放学准时回家。练琴可以,但晚上九点后不许出门。周末出去必须报备去处和同伴。我会跟老师再沟通。小悠,我们是为你好。”
这是变相的禁足和加强监管。音羽知道父亲是担心他,但这也意味着他外出回收记忆音符、应对突发情况的自由将受到极大限制。
回到自己房间,音羽颓然坐在床边。精神受创,家人施压,匿名举报信,神秘警告电话……一切仿佛都在将他逼入绝境。
铃默默地看着他,轻声说:“这就是代价,悠。当你涉足非常之事,平凡的生活便难以维持。匿名信很可能是静默教会或相关势力搞的鬼,目的就是干扰你,限制你的行动。”
“我知道……”音羽将脸埋进手掌,“我只是……觉得对不起爸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为我担心。”
“也许……是时候考虑,有限度地向你信任的人透露一些了。”铃缓缓道,“当然不是全部。但至少,让他们知道你正在做一件重要且正确的事,哪怕无法理解细节。独自背负一切,太沉重了。”
音羽抬起头,看着铃:“你是指……”
“比如,那位雪野小姐。她似乎知道不少,立场虽然暧昧,但目前没有明显敌意。又或者……寻找其他潜在的、能理解或帮助我们的‘局内人’。”铃分析道,“你不可能永远单打独斗,尤其是在你的过去明显成为目标的情况下。”
音羽陷入了沉思。信任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且自称“观察者”的雪野?风险很大。但继续这样被动挨打,恐怕也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乐谱忽然发出柔和的、脉动般的微光。不是紧急警报,而是一种平稳的吸引。
音羽打开乐谱,发现新的一页正在形成字迹。这次的反应有些不同,似乎不是直接指向一个即将消失的记忆音符,而是更像一种……引导或启示。
共鸣指引:破碎的镜像
地点:市立中央图书馆,古籍修复部地下档案室(限制区域)
关联:可能与‘禁忌之声’及‘原初记忆’的背景信息有关。
提示:寻找关于‘声音崇拜’、‘静默仪式’的古老异端记录,特别是涉及‘童谣’与‘献祭’的部分。
风险:高(该区域可能受到监视或有结界防护)
古籍修复部地下档案室?童谣与献祭?
音羽和铃对视一眼。乐谱似乎在指出一条调查他自身谜团的路径。这也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机会。
“图书馆……人流量大,相对公共,或许比直接去偏僻地点更容易避开监视。”铃思考着,“而且,查阅资料的行为,比直接进行‘回收’行动更隐蔽,也更容易向家里解释。”
音羽看着乐谱上的指引,又想起那个警告电话和父亲失望的眼神。逃避和隐瞒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主动去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卷入了什么,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那些他想要守护的声音。
“去图书馆。”他下定决心,“但这次,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最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以及,万一出事时的接应。”
他想到了雪野的名片。也许,这正是一个试探和有限度合作的机会。
窗外,天色渐暗。梦魇的阴影尚未散去,现实的裂痕已然扩大。但音羽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他不仅要聆听世界的声音,也要聆听自己内心的回响,哪怕那回响可能通往危险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