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音羽悠以“需要查阅古典音乐史相关古籍资料,完成一份重要的课外研究报告”为由,向父母和老师艰难地申请到了放学后前往市立中央图书馆的许可。条件是他必须在晚六点前回家,并且同行的必须有“可靠的同学”。他不得不临时邀请了邻座那位性格大大咧咧、但还算讲义气的男生前田一起。前田虽然对“古籍”没什么兴趣,但对能提前放学去图书馆“吹空调”表示了欣然同意,还拍着胸脯保证会看好音羽“不让他乱跑”。
铃则提前隐匿身形,前往图书馆进行初步侦察。她的反馈并不乐观:古籍修复部所在的老馆区域监控严密,地下档案室更是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入口处有明显的能量残留痕迹——既有现代安防系统的电子信号,也有某种更加古老、隐晦的术式波动。
“硬闯风险太高,而且会立刻暴露。”铃在音羽脑海中沟通,“我们需要一个‘合法’或至少‘不引人怀疑’的方式进入。那个雪野,或许有办法。”
音羽犹豫片刻,还是在午休时,拨通了雪野留给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后被接起,雪野清冷的声音传来:“音羽君?比我想象中联系得要早。遇到麻烦了?”
“雪野小姐,我需要进入市立中央图书馆古籍修复部的地下档案室,查阅一些可能很古老的资料。”音羽开门见山,压低声音,“关于……‘声音崇拜’和‘静默仪式’的异端记录。乐谱给了我指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了然的叹息。“果然……你开始触及核心的边缘了。图书馆地下吗……那里确实藏着一些被主流学术界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权限方面,我可以提供帮助。我在图书馆系统里有一个‘特邀古籍顾问’的虚职,可以生成一次性的临时访问凭证。但只能带一个人进去,而且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你那个‘同伴’能进去吗?”
她指的是铃。音羽看向身边的铃,铃点了点头,表示只要门打开,她就有办法隐匿进入。
“我可以一个人进去。但雪野小姐,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我是观察者。而你的‘课题’,现在是这座城市声音领域最有趣的研究样本。”雪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当然,也不是完全免费。我需要你出来后,告诉我你找到的关键信息,或者至少,分享你的‘发现’。另外,作为保险,你进去的这两个小时里,我会在图书馆附近。如果感应到不正常的静默波动或者别的什么……我会视情况决定是帮忙还是撤离。这个交易,如何?”
音羽权衡利弊。雪野的提议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而且她似乎确实对“真相”本身更感兴趣,而非直接敌对。
“成交。下午三点,图书馆老馆西门见。”
下午三点,音羽和前田(一脸无聊地打着游戏)准时到达老馆西门。雪野已经等在那里,她今天穿着一身米色的风衣,长发披散,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她递给音羽一张特制的电子门禁卡和一个看起来像老式怀表的定位器。
“门禁卡只能刷开古籍修复部的主门和地下档案室的第一道门。里面的具体区域划分和更内部的锁,需要你自己想办法。这个定位器,如果你遇到危险或者迷路,按下中间按钮,我会知道你的大概位置,但别指望我能立刻冲进去救你。两小时后,无论是否找到,都出来。”雪野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另外,看好你的‘同伴’。地下有些东西,对纯粹的能量体可能不太友好。”
前田好奇地凑过来:“雪野老师?您是小悠的指导老师吗?我们是要去找什么宝贝古籍啊?”
雪野瞥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一些关于古代音乐治疗和声音心理学的冷僻资料。前田君,就麻烦你在上面的阅览室等音羽君了,那里有最新的游戏杂志和免费WiFi。”她轻而易举地就打发了好奇心不重的前田。
进入老馆,一种陈旧的纸张、灰尘和微弱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积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与现代化的新馆相比,这里仿佛时间停滞。
音羽按照雪野的指示,刷卡进入标有“古籍修复部 - 非请莫入”的厚重木门。铃的身影在他身边悄然凝实,两人对视一眼,顺着昏暗的楼梯向下走去。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音羽刷卡,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光线惨白的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厚重的铁门,门上只有编号。空气冰冷干燥,弥漫着更浓的旧纸和化学药水(用于修复)的气味。这里的“声音”极其单调: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日光灯管偶尔的闪烁声,以及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但音羽的“听觉”能捕捉到更深层的东西——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低语”,被禁锢在这些铁门之后,那是文字和纸张本身承载的“信息场”的微弱共鸣。
乐谱在背包里发出稳定的、指向性的脉动。他们沿着走廊深入,在编号为“B-7”的铁门前停下。门上的电子锁需要另一层密码。
“铃,能解开吗?”
铃伸出手,指尖泛起细密的金色数据流,轻轻贴在电子锁面板上。几秒钟后,锁屏闪烁了一下,显示“临时权限已激活 - 限时120分钟”。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档案室,一排排高大的金属书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线装书、羊皮卷、甚至还有一些刻着古怪符号的泥板或骨片。灰尘在这里积得更厚,显然极少有人光顾。
乐谱的脉动变得更加清晰,指向房间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带玻璃门的橡木书柜,里面寥寥几本册子,看起来比外面的更加古老破旧。
音羽走过去,玻璃门没有上锁。他小心翼翼地拉开,取出了最上面一本用暗红色皮革包裹、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厚册子。册子封面上用一种扭曲的、类似藤蔓又似音符的文字写着什么,他完全看不懂。
“这是古代‘音律教派’使用的密文。”铃凑近看了看,轻声说,“一个早已被主流历史抹除的小教派,他们认为世界万物皆由特定的‘元音’振动构成,通过特定的仪式和‘献祭之声’,可以触及宇宙本源,甚至扭曲现实。后来,这个教派分裂了,一部分走向了‘声音净化’的极端,也就是静默教会的前身之一。”
音羽翻开册子,里面同样是那种扭曲的文字,配着一些令人不安的插图:人们围成圈进行某种仪式,中央不是祭坛,而是一个巨大的、仿佛由声音波纹构成的空洞;还有一些描绘“声音之兽”或“寂静吞噬者”的诡异生物图案。在接近末尾的部分,他看到了几幅与“童谣”相关的插图。
插图描绘的是一种残酷的仪式:一群戴着兜帽的人,围着一个年幼的孩子(孩子面容模糊),孩子的嘴被象征性地缝上或捂住,而他/她面前摆放着一些似乎是玩具的东西——其中一幅里,就有一个粗糙的、类似八音盒的物体。旁边的文字注解在乐谱的作用下,被铃同步翻译成他能理解的意思:
“……以纯洁之‘初音’为引,以‘禁忌之谣’为匙,开启通往‘绝对静域’之门扉。然‘初音’易逝,‘禁忌’反噬,需以‘忘却’与‘封印’加护,直至‘圣咏’圆满之时……”
“初音……禁忌之谣……封印……”音羽的心跳骤然加速。这些词汇,与他梦中那首变调的童谣,与电话警告里的“禁忌之声”,与他自己被封锁的记忆,隐隐吻合!
“看这里!”铃指向另一段文字和一幅更加模糊的插图。插图上似乎描绘着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孩子正在唱歌,但房间的阴影里,却伸出了无数只静默的手。旁边的文字写着:
“双生之绊,可成最强之和鸣,亦可为最深之裂隙。窃取‘共鸣之核’,需以‘镜像’蒙蔽,以‘寂静’滋养,待其成熟,则为‘圣咏’最完美之祭品……”
“双生?共鸣之核?祭品?”音羽感到一阵眩晕,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这本书记载的,很可能是静默教会某种核心仪式的理论基础或早期版本。”铃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初音’可能指某种天生的、强大的声音特质或记忆。‘禁忌之谣’或许是触发或控制这种特质的‘钥匙’。而‘双生’和‘共鸣之核’……悠,你有没有兄弟姐妹?或者,童年时代有没有一个关系特别紧密、像双胞胎一样的玩伴?”
音羽茫然地摇头:“我是独生子。小时候……记不太清了,好像没什么特别亲密的玩伴……”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因为就在他说“记不清”的时候,脑海中那个温暖房间的模糊画面,似乎闪烁了一下,房间里除了哼唱的女人和笑的孩子,角落的阴影里,仿佛还坐着另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身影?
那身影一闪而逝,快得让他抓不住。
“我的记忆……果然被动了手脚……”音羽感到一阵恶寒。
就在这时,档案室内的日光灯管突然开始剧烈地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噪音!紧接着,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应急照明并未启动,整个档案室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连通风系统的嗡鸣声都消失了!
“不好!”铃立刻在音羽身边燃起一团柔和的金色光球,照亮方寸之地,“是静默结界!而且是非常高明的、只针对特定小范围区域的结界!我们被发现了!”
话音未落,档案室门口的方向,传来“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生锈金属摩擦的声响。那扇厚重的铁门,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关上!
与此同时,音羽和铃都感觉到,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触手,从房间的各个阴影角落渗透出来,牢牢锁定了他们!那不是白袍清道夫或祭司的气息,更加隐秘,更加古老,仿佛来自档案室这些古老文献本身沉淀的黑暗!
“不是活人……是‘守护灵’或者‘诅咒’!被静默力量侵蚀同化了的场所守护灵!”铃立刻判断出来,“它们被激活了!快走!”
她一把拉住音羽,向门口冲去!金色光球在前方开路,驱散着从书架上蔓延出来的、如同黑色沥青般的阴影触手!
那些阴影触手无声地挥舞、缠绕,被金色光球灼烧时发出“嗤嗤”的轻响,散发出焦臭的气味。更多的阴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堵住去路。
音羽紧紧抱着那本暗红色册子和乐谱,奋力奔跑。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乐谱正在发出抵抗性的共鸣,驱散着靠近的阴影,但效果有限。铃的力量似乎在这里受到了某种压制。
铁门已经关上了一半!门缝外透出走廊昏暗的光线,仿佛遥不可及的希望。
就在他们即将冲到门边时,正对着门口的金属书架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前倾倒!带着无数沉重的古籍,如同山崩一般砸落下来,封死了最后的去路!
“跳过去!”铃厉喝一声,金色光球猛地膨胀,形成一股向上的托力!音羽借力跃起,险之又险地从倾倒的书架上方掠过,落地时一个踉跄,但还是冲到了门缝前!
铃紧随其后,但一根格外粗大的阴影触手猛地从地面窜出,缠住了她的脚踝!
“铃!”
铃回头,手中凝聚出锐利的音刃,斩断触手,但动作因此慢了半拍。铁门只剩下不到二十厘米的缝隙,而且还在闭合!
音羽来不及多想,转身将手伸进门缝,试图阻止门关上。冰冷的金属挤压着他的手指,传来剧痛!
“悠!松手!”铃喊道。
“不!”音羽咬牙坚持,将另一只手中的乐谱猛地塞向门缝外,同时对着门外走廊用尽全力大喊:“雪野——!!!”
他不知道雪野是否在附近,是否能听到,这是绝望中的一搏。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雪野真的就在不远处。就在音羽喊出声的刹那,一道清冽的、仿佛冰晶碎裂般的声音突兀地在走廊响起,那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
“——噤声。”
简短的词汇,却带着强大的命令性和冻结效果!
档案室内外,所有的声音——阴影触手的蠕动声、金属摩擦声、甚至音羽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凝固”了!不是静默侵蚀那种“吸收”,而是一种更高明的、临时的“绝对静音”效果!
关闭的铁门,也在这声音的震慑下,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就这一瞬,足够了!
铃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从门缝中挤出!音羽也趁机抽回被夹得发红的手,跌出门外!
在他们滚出档案室的瞬间,身后的铁门“砰”地一声彻底关上!将所有的黑暗、阴影和寂静的窥视,重新锁死在里面。档案室内那股冰冷恶意的“视线”和压迫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
走廊的灯光恢复了正常,通风系统的嗡鸣再次响起。
音羽和铃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音羽的手指传来阵阵刺痛,乐谱掉在身边。
脚步声传来。雪野踩着优雅的步伐,从走廊转角走出,她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如同音叉般的水晶饰品,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神情依旧冷静。
“看来收获不小,麻烦也不小。”她看着惊魂未定的两人,以及音羽怀中紧紧抱着的暗红色册子,“找到你要的了?”
音羽点点头,说不出话。
“刚才那是……”铃看向雪野手中的水晶音叉,眼中带着探究。
“一点小把戏,‘强制静音场’,短时间、小范围有效。对付那种依靠声音和寂静波动感知的‘守护灵’有点用。”雪野收起水晶,看了看紧闭的B-7铁门,“这里的‘东西’被惊动了,很快会有人来检查。你们最好立刻离开,从员工通道走,我已经暂时屏蔽了那段路的监控。定位器给我。”
音羽将怀表定位器递还。雪野接过,快速操作了几下,抹除了使用记录。
“两小时还没到,但你们已经超额完成任务了。”雪野看着音羽,“记住我们的交易。等你缓过来,联系我。还有……”她顿了顿,灰色的眼眸深深看了音羽一眼,“你找到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它不仅指向过去,也可能指向……你的未来。好自为之。”
说完,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音羽和铃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按照雪野指示的路线,快速离开了图书馆老馆。当他们回到地面,看到夕阳和喧闹的街道时,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田在阅览室等得都快睡着了,被音羽叫醒时还抱怨了几句。音羽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回家的路上,音羽的心情无比沉重。那本暗红色册子里的内容,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初音、禁忌之谣、双生、共鸣之核、祭品……这些词汇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与他残缺的梦境和警告电话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个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他遗忘的,或许不仅仅是一段温暖的童年记忆。
那可能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关乎某个可怕仪式的……关键碎片。
而他自己,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无辜的卷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