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前辈提供的琴房,成了音羽悠暂时喘息和练习“共鸣”能力的宝贵据点。在铃的指导下,他对自身声音力量的引导从最初的微弱触碰,渐渐变得稳定、可控。虽然还远远达不到“以音御物”或“共鸣成术”的程度,但他已经可以初步感知并轻微影响小型乐器(如音叉、口琴)的固有振动,甚至能在极近的距离内,用自己的精神力去“中和”一小片区域内轻微的静默侵蚀余波——类似于用温暖的手去融化一小片薄冰。
这种进步虽然缓慢,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信心。音羽开始觉得,自己并非完全无能为力。
与此同时,雪野那边也终于传来了消息。不是电话,而是一封精致的、带着银灰色火漆印(图案是抽象的耳朵与声波)的信件,直接寄到了音羽家。信的内容很简单:
“时机已至,有物需鉴,有讯需通。”
“明晚八时,‘观星塔’顶层餐厅,已订雅座‘天琴座’。静候。”
“附:建议独行,你的‘影子’过于显眼。”
“观星塔”是城市边缘一座新建的观光塔,顶层旋转餐厅以昂贵和私密性著称。“天琴座”显然是包间名。雪野选择这样一个公开又私密的高档场所,显然经过深思熟虑。
“她想谈什么?还让我别带你。”音羽将信递给铃。
铃看着信,金色眼眸微微眯起:“‘有物需鉴’,可能是她找到了什么关键的物品或线索。‘有讯需通’,则是情报交换。选择公开场所,是为了降低我们双方的戒备,也避免被静默教会或残响收集者轻易设伏。不让我去,是怕我的存在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毕竟我的能量特征比较独特。”她顿了顿,“可以一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仔细规划:音羽会将乐谱贴身携带,铃则会隐匿身形,以最低功耗状态远远跟随,确保在突发情况下能及时接应。音羽还准备了一个微型录音笔(经铃用微弱能量处理过,不易被常规或异常手段侦测)和一支带有隐蔽求救信号发射功能的钢笔(雪野给的怀表定位器的简化版)。藤原前辈那里也打了招呼,以防万一需要接应或证明行踪。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音羽准时抵达观星塔。乘坐高速电梯直达顶层,侍者将他引至“天琴座”包间。包间有一整面弧形落地玻璃墙,可以俯瞰璀璨的城市夜景,私密性极佳。
雪野已经到了。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优雅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少了些平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慵懒和神秘。她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草茶,还有一个小巧的、盖着黑绒布的方盒。
“很准时,音羽君。”雪野示意他坐下,“喝点什么?这里的夜景配红茶不错。”
“柠檬水就好,谢谢。”音羽保持警惕,在雪野对面坐下。
侍者送来饮品后退下,包间门轻轻合拢。雪野没有急着进入正题,而是用银匙慢慢搅动着茶杯,看向窗外:“很美的景色,不是吗?无数灯火,每一盏背后可能都有故事,有声音。但站在这里,一切喧嚣都被过滤了,只剩下沉默的光海。”
“雪野小姐叫我来,不是为了欣赏夜景吧?”音羽开门见山。
雪野微微一笑,放下银匙:“急性子。好吧。”她将那个盖着黑绒布的方盒推到音羽面前,“先看看这个。这是我最近从某个‘特殊渠道’收购来的,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音羽小心地揭开绒布。下面是一个陈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铺着褪色的丝绸,丝绸上躺着一枚……造型奇特的徽章?
徽章大约硬币大小,材质非金非银,呈暗哑的深灰色。正面雕刻的图案非常古怪:左侧是一张正在歌唱的嘴,线条优美;右侧却是一张被荆棘缠绕、紧紧闭合的嘴;两者之间,有一道仿佛裂痕般的竖线分隔。徽章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与图书馆那本暗红册子上类似的扭曲文字。
“这是……”音羽拿起徽章,触手冰凉。乐谱立刻传来清晰的共鸣感,但这共鸣并非针对徽章本身,而是针对徽章上残留的某种极其稀薄的“气息”。
“古代音律教派分裂时,某一支核心成员的身份信物。”雪野抿了口茶,“象征‘声音的双面性’——既是恩赐,也是诅咒;既可表达,亦需禁绝。持有这枚徽章的人,很可能直接参与过你正在调查的那些古老仪式。”
音羽仔细观察着徽章,尤其是那道“裂痕”。这裂痕的形态,与他梦中那童谣变调的感觉,以及自己记忆被封锁的“断裂感”,隐隐有种诡异的相似。
“这徽章,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除了是古董。”音羽问。
“它本身是一件‘共鸣器’。”雪野说,“虽然力量几乎已经流失殆尽,但如果注入合适的力量,或者靠近特定的‘声音源头’,它或许会产生反应,甚至揭示一些被隐藏的信息。当然,也可能引来麻烦。”她意味深长地看着音羽,“我觉得,它或许能对你寻找‘禁忌之谣’或‘双生’的线索有所帮助。”
音羽心中一动。雪野果然猜到了他在调查自己的身世。“雪野小姐知道这徽章的原主人是谁吗?或者,它来自哪里?”
“来源很模糊,只知道是从一个倒闭的私人博物馆仓库流出的,原收藏记录早已丢失。”雪野摇头,“但根据我的研究,雕刻这种特定‘裂痕’符号的徽章非常罕见,可能只与某次‘失败’或‘特殊’的仪式有关。”
失败或特殊的仪式……音羽握紧了徽章。
“好了,‘物’看过了。现在,该‘讯’了。”雪野身体微微前倾,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收到一些风声,静默教会的‘静默圣咏’,可能比我们预计的更快进入最后阶段。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共鸣增幅点’。”
“什么地方?”
“市立交响音乐厅。”雪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三周后,那里将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新世纪音乐节’开幕式演出,汇聚了市内多个顶尖乐团和知名演奏家,预计观众将达数千人。那将是一个声音能量高度集中、情绪极易被调动的场合。更重要的是,音乐厅的地下结构,据说在建造时无意中契合了某种古老的声学阵列模式,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声音聚焦’和‘能量放大’效应。”
音羽的心猛地一沉。全国钢琴大赛的下一轮比赛,恰好也安排在那个音乐节期间,在市内另一个稍小的剧场举行。但交响音乐厅的规模和人流量,无疑更具破坏力。
“他们打算在那里做什么?直接发动仪式?”
“很可能是‘序曲’或者‘预演’。”雪野分析,“利用大型音乐会的声场和观众的情绪能量,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静默共振’实验,为最终的‘圣咏’积累数据、调整参数,甚至可能……进行一次小范围的‘献祭’或‘收割’。”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音羽脱口而出。
“当然要阻止。”雪野靠回椅背,语气平静,“但怎么阻止?硬闯?报警?说有一群穿白袍的邪教徒要在音乐厅搞静默魔法?没人会信。而且,静默教会在世俗中很可能有掩护身份,甚至是颇具影响力的赞助人或组织者。”
她看着音羽:“我需要你,或者说,你们的力量。音乐节期间,我会设法弄到内部工作证,进入后台和核心区域进行调查和布置。但我需要有人在外围,特别是观众席或演奏者中,充当‘感应器’和‘干扰源’。你的‘聆听’能力,你的音乐共鸣潜力,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感知到异常的静默波动,甚至用你的演奏去干扰他们的仪式频率。”
音羽明白了。雪野想把他安插到音乐节现场,作为她行动的一部分。“可我以什么身份进去?观众?参赛选手在另一个场地。”
“这就是我要帮你的第二件事。”雪野从手包中取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新世纪音乐节’青少年钢琴协奏曲选拔赛,特邀参赛资格。比赛场地就在交响音乐厅的副厅,时间在开幕式前一天。只要你通过选拔,就能以参赛者和后续表演者的身份,合法、合理地进入音乐厅核心区域,甚至有机会在主厅进行表演。这个名额,我‘借’来的。”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又风险巨大的机会。近距离接触可能的事发地点,但也意味着一旦出事,他将身处漩涡中心。
“为什么选我?只是为了我的能力?”音羽问。
“因为你是目前我已知的、最合适的‘不协和音’。”雪野坦诚道,“你对静默侵蚀敏感,拥有成长中的共鸣力量,身世成谜且可能与之相关,更重要的是——你有动机,有决心。而且,你很‘干净’,不容易被他们提前注意到。”她顿了顿,“当然,这也是对你的一次测试和投资。如果你能在这场‘预演’中证明自己的价值,我会考虑分享更多关于古代教派、静默源头、甚至可能关于你身世的深层情报。”
交易的本质暴露无遗。音羽权衡着。参加这个选拔赛意味着更多的练习、更大的曝光度,也意味着将更直接地暴露在静默教会的视线下。但这也是获取情报、接近核心、提升能力的难得机会。
“我需要和铃商量。”他说。
“当然。但时间不多,选拔赛下周初就要提交报名和初选录音。你最好尽快决定。”雪野看了一眼手表,“今晚就到这里吧。徽章你可以带走,小心保管。关于音乐节和选拔赛的资料,稍后会发到你邮箱。”
离开观星塔,夜风微凉。音羽将冰冷的徽章紧紧握在手心,心中波澜起伏。雪野提供了一条危险但可能通往真相的道路。铃在远处与他汇合,听了他的转述后,也陷入了沉思。
“风险极高。但机会也难得。”铃最终说道,“如果我们想主动出击,破坏‘静默圣咏’,就必须接近他们的仪式核心。音乐节很可能就是关键一步。参加选拔赛,可以作为掩护。但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进行更严格的训练和准备。”
她看向音羽手中的徽章:“这个徽章……我感觉到了非常微弱的、与你精神力同源的波动。虽然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雪野可能没说错,它或许真的与你的过去有关。试着在安全的环境下,用你的共鸣力去小心接触它,看看会发生什么。”
回到家中,音羽将自己锁在房间。他拿出那枚裂痕徽章,放在桌上,然后闭上眼睛,调动起这些天练习的共鸣力,极其谨慎地、一丝丝地探向徽章。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他以为徽章真的只是死物时——
徽章上那道“裂痕”的刻痕,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同时,音羽脑海深处,那首变调的童谣片段,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他甚至能听清其中几个扭曲的音节!
伴随着童谣,一幅极其短暂、模糊的画面闪过:一只苍白的手,将一枚类似的徽章,按在一个哭泣的、幼小的孩童胸口……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音羽猛地切断共鸣,倒退几步,冷汗涔涔。心脏狂跳不止。
徽章已经恢复原状,暗红光芒和脑海中的幻象都消失了。
但那画面和感觉,却深深烙印在他心里。
苍白的手……孩童……徽章按在胸口……
难道这徽章,曾经被用在自己身上?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感觉到,在那片璀璨的灯海之下,古老的阴谋和迫近的危机,正如同无声的暗流,向他奔涌而来。
选拔赛,音乐节,静默圣咏的预演……
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