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参加“新世纪音乐节”青少年钢琴协奏曲选拔赛,意味着音羽悠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准备一首高难度的协奏曲选段,并录制初选视频。曲目列表上大多是古典浪漫派的经典,如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等,这些曲目技巧艰深,情感宏大,对演奏者的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考验。
“这些曲子……练习周期都很长,一周时间太紧了。”音羽看着曲目列表,眉头紧锁。常规的练习方法肯定来不及。
“也许,可以另辟蹊径。”铃悬浮在琴房上方,若有所思,“你的优势不在于长期打磨的纯熟技巧,而在于你独特的‘聆听’能力和与声音的深层共鸣。何不选择一首更注重色彩、氛围和内在情感表达,而非纯粹炫技的现代或印象派作品?比如,德彪西的《月光》(选自《贝加马斯克组曲》)?”
《月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协奏曲,但其改编版本常被用于各种场合。它技巧相对可控,但对音色控制、踏板运用和意境营造要求极高,恰好能发挥音羽在“聆听”声音细微差别和情感共鸣上的潜力。
“但这是选拔赛,评委可能更看重技巧展示……”音羽有些犹豫。
“展示你与众不同的‘声音’。别忘了雪野的用意,她希望你成为‘不协和音’,一个能融入又可能打破常规频率的存在。”铃鼓励道,“用你的方式诠释《月光》,让它不仅仅是德彪西的月光,也是你的月光——带着你经历过的寂静威胁、记忆回响,以及想要守护声音的决心的月光。”
这个想法打动了音羽。他不再犹豫,立刻投入练习。这一次,练习方式也与以往不同。在铃的指导下,他不再仅仅追求手指的准确和力度,而是将大量时间用于“聆听”钢琴不同音区、不同触键方式下产生的音色细微变化,尝试用共鸣力去“感受”和“引导”琴弦的振动,让每一个音符都仿佛从内心深处自然流淌而出,带着他独特的“声音印记”。
藤原前辈在听了他几次练习后,也给出了中肯的建议:“技巧上还有些生涩,但……情感非常特别,有一种穿透性的宁静和……暗涌的张力。继续往这个方向挖掘,或许能打动那些听腻了标准演奏的评委。”
时间在紧张的练习中飞逝。音羽还要应付学业和家庭监管,经常只能在学校午休或深夜家人都睡下后,用精神模拟练习(在铃的辅助下进行想象训练)。他的黑眼圈又加重了,但眼神却愈发专注明亮。
终于,在截止日期的前一天,音羽在藤原帮忙联系的一间专业录音棚里,录制了初选视频。当他坐在斯坦威钢琴前,闭上眼睛,将这段时间所有的疲惫、压力、困惑、恐惧,以及对“声音”本身的眷恋与守护之意,全部融入指尖时,流淌出的《月光》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感:静谧中带着不安的涟漪,朦胧中闪烁着坚定的微光,仿佛在温柔的夜色下,隐藏着一场无声的抗争。
视频提交后,便是忐忑的等待。雪野发来信息,表示已经“打过招呼”,初选通过应该问题不大,但最终能否在选拔赛现场脱颖而出,还要看他自己。
几天后,结果公布。音羽悠的名字赫然在列,成功进入仅有十人参加的现场选拔赛。比赛就在四天后,于市立交响音乐厅的副厅举行。
这四天,音羽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同时,他和铃、雪野之间也开始了更紧密的沟通。雪野分享了音乐厅的详细结构图(包括一些非公开区域)、安保排班大致情况,以及她探测到的几处异常“静默能量”聚集点(主要分布在地下设备层和主厅穹顶附近)。她还提供了一种特制的、能微弱干扰静默频率的“消音贴片”,让音羽可以贴在琴弦内部或钢琴隐蔽处,在必要时激活,可能干扰近距离的静默仪式波动。
铃则着重训练音羽在演奏状态下,如何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广域聆听”,监控周围声音场的变化,并练习了数种用简短、特定的音乐片段(或仅仅是强烈的和弦)来瞬间打破局部静默侵蚀的应急技巧。这些技巧对精神力消耗极大,且成功率不高,但聊胜于无。
比赛前一天晚上,音羽再次梦到了那首童谣。这一次,旋律更加清晰,他甚至能跟着哼出大半。梦的结尾不再是单纯的寂静,而是那旋律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由无数白袍身影构成的“声音之墙”,被反弹、扭曲,最终消散。他在心悸中醒来,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预兆——明天的赛场,很可能不会平静。
选拔赛当天,天气阴郁。交响音乐厅宏伟的现代主义建筑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音羽带着乐谱(伪装成曲谱夹)、贴着消音贴片的钢琴(由赛方提供,他在赛前检查时悄悄贴上),以及铃(隐匿状态),提前来到副厅后台。
另外九名选手也已经到达,大多是音乐附中或知名音乐老师门下的佼佼者,彼此间散发着竞争的气息。音羽能感觉到,其中至少有两三人身上,带着极其微弱的、与音乐厅地下类似的“静默”沾染气息,很可能是无意中接触过那些异常区域,或者……本身就是某种程度的“感染者”或“携带者”?
评委席上坐着五位评审,有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有活跃在舞台上的青年演奏家。雪野提供的资料显示,评审背景都很干净,与静默教会无明显关联。但观众席中,音羽的“广域聆听”捕捉到了几处不自然的“声音空洞”。位置分散,伪装成普通听众,但那种吸收周围声音的微弱“引力”骗不过他。
“果然有‘眼睛’在这里。”铃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至少三个,位置分别是左后方角落、中间靠右通道边、以及二楼右侧观察窗附近。小心,他们可能只是观察,也可能准备做点什么。”
比赛按抽签顺序进行。音羽抽到第七位,不前不后。前面的选手纷纷上场,演奏着高难度的古典协奏曲选段,技巧华丽,情感奔放,赢得了评委的频频点头和观众的掌声。整个副厅沉浸在浓厚的音乐氛围中。
然而,音羽的“聆听”却始终保持着警觉。他能感觉到,随着演奏的进行,音乐厅本身的声音场在逐渐“活化”,那些沉淀的乐声和掌声能量在积累。同时,观众席中那几处“空洞”也在若有若无地“吸收”和“调整”着这些能量,仿佛在调试一个精密的仪器。一种无形的、缓慢加压的“静默张力”正在整个空间里弥漫开来,如同不断充气的气球。
轮到第五位选手,一位弹奏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的女生时,异变开始显现。当她演奏到最华丽的华彩乐段时,音羽清楚地“听”到,她钢琴的高音区部分,有几个音符的“存在感”突然减弱了!不是她弹错了或力度不够,而是声音本身仿佛被瞬间“削薄”了一层!女生似乎也有所察觉,节奏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慌乱,但很快稳住,完成了演奏。评委和大部分观众并未发现异常。
但音羽和铃知道,这是静默侵蚀开始针对性地“测试”或“干扰”了。
“他们可能在利用比赛产生的声场,进行小范围的静默共振实验。”铃迅速分析,“目标可能是挑选出的‘样本’,也可能是为后续更大的动作做准备。悠,轮到你了,集中精神,用你的音乐稳住场域,如果可能,干扰他们的频率!”
第六位选手演奏完毕。掌声中,音羽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聚焦。台下是模糊的面孔和那几处冰冷的“空洞”。他能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仅是比赛的紧张,更是那种粘稠的、试图渗透进来的寂静。
他在钢琴前坐下,调整呼吸,闭上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干扰排除,将意识沉入自己的内心,沉入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一切声音:即将消失的唱片行歌声、运河的集体低语、八音盒的悲伤祝福、图书馆古籍的黑暗窥视、还有梦中那扭曲的童谣……
然后,他抬手,落指。
德彪西《月光》的第一个清澈而朦胧的和弦,如同水滴落入寂静的湖心,荡漾开来。
与前面激情澎湃的演奏截然不同,音羽的《月光》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内省的、近乎冥想的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敏锐的听众(包括评委和那些“观察者”)能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韧性”和“警觉”。他的音色控制极其细腻,弱奏时仿佛呼吸般轻柔,强奏时也绝不粗暴,而是蕴含着饱满的内在张力。踏板的使用出神入化,营造出光影流动、水波荡漾的意象。
更重要的是,他的演奏仿佛自带一种微弱的“场”。这“场”并非物理声响,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共鸣,如同涟漪般以他为中心扩散,轻柔地抚平着空间中那些不和谐的“静默皱褶”。观众席中那几处“空洞”的吞噬感,在他的乐声覆盖下,似乎受到了抑制,变得滞涩起来。
评委们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这种诠释方式虽然非常规,但其中的真诚、独特的音乐理解和强大的氛围营造能力,不容忽视。
然而,暗处的干扰并未停止。当音羽演奏到中段,情绪逐渐累积、准备推向一个小高潮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钢琴中低音区的共鸣突然被一股外来的、冰冷的力量“拉扯”!试图让声音变得沉闷、黯淡!
是静默侵蚀的针对性干扰!比之前对第五位选手的试探更加明显和强力!
音羽心中一惊,但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立刻调动起这些天练习的“共鸣引导”能力,将更多的精神力和情感注入指尖,同时,在心中默念铃教导的“稳定频率”的意念!他的手指仿佛在琴键上“扎根”,与钢琴本身的振动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
与此同时,他提前贴在钢琴内部的那一小片“消音贴片”,似乎也感应到了异常频率的冲击,自动激活,发出人耳听不到的、极其细微的高频振动,干扰着那股冰冷力量的渗透。
内外合力之下,那股拉扯感被勉强抵御住了。音色虽然受到了一丝影响,略显“沉重”,却反而意外地增添了月光下暗流涌动的戏剧性。音羽顺势将这种“沉重感”转化为情感表达的一部分,让音乐更加深邃、充满内在的冲突与挣扎。
他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忘记了比赛,忘记了台下的眼睛,只是用声音诉说着、抗争着、守护着。
最后一个音符如同消散的月晕,缓缓归于寂静。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起。不如之前几位选手那样热烈,但更加持久,带着思考和回味。几位评委低声交换着意见,频频点头。
音羽起身鞠躬,走下舞台。后背已被汗水湿透,精神力消耗巨大,但他心中却充满了成就感。他不仅完成了演奏,还在无形的交锋中,暂时抵挡住了静默的干扰。
“干得漂亮,悠。”铃的声音带着赞许,“你的音乐形成了一道临时的屏障,干扰了他们的实验频率。那几个‘空洞’的气息有些紊乱。”
然而,音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变故再起!
最后一位选手(第九号)上台,这是一位身材高大、气势很足的男生,选择演奏李斯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以炫技和激情著称。当他演奏到最狂野、最响亮的段落时,异变突生!
不仅仅是钢琴的声音被“削薄”或“拉扯”,整个副厅的灯光都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冰冷的“吸力”骤然从观众席某处(正是中间靠右通道边那个“空洞”的位置)爆发出来!目标直指舞台上最强烈的声源——第九号选手的演奏!
第九号选手显然毫无防备,在强大的静默干扰下,他的演奏瞬间失控!音符变得混乱、断裂,巨大的钢琴仿佛变成了一个挣扎的怪物,发出扭曲刺耳的噪音!他惊恐地停下手指,但钢琴的余音仍在被那股力量疯狂抽取、扭曲!
评委和观众一片哗然,不明所以。
“他们……在强行‘收割’!抽取这段高强度演奏的声音能量!”铃急促道,“悠!快做点什么!不能让他们成功,否则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暴露我们!”
音羽看向舞台。第九号选手呆立在那里,脸色惨白。评委们站了起来,工作人员不知所措。
没有时间犹豫了!音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大步冲向舞台一侧的另一架备用三角钢琴(为应急或合奏准备)!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钢琴前,双手高高举起,然后——
用尽全力,将整个手掌和前臂,狠狠砸向低音区的琴键!
轰!!!!!!
一声无比沉重、混浊、仿佛大地呜咽般的巨大和弦,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混乱的副厅之中!
这声音毫无美感,粗糙、暴力,充满了最原始的宣泄和反抗意志!但它却蕴含着音羽全部的精神力和共鸣引导,如同一个粗糙但无比坚实的“声音之锚”,强行楔入了被静默力量搅乱的声场!
嗡——!!!
两股力量——冰冷抽取的静默之力与音羽粗暴注入的“反抗之音”——猛烈碰撞!空气中仿佛响起无声的爆鸣!
观众席中间那个爆发的“空洞”剧烈震颤了一下,吸力明显一滞!第九号选手钢琴上扭曲的噪音戛然而止,只剩下正常的、渐渐平息的余震。
整个副厅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备用钢琴前、微微喘着气的音羽。
灯光停止了闪烁。
那几处“空洞”的气息迅速收敛、隐匿,仿佛从未存在。
第九号选手瘫坐在琴凳上。评委们面面相觑。
音羽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在选拔赛上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很可能被取消资格,甚至招致更严重的后果。
但就在主持人和工作人员反应过来,准备上前质问时,评委席上那位最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却缓缓站了起来。他须发皆白,但目光炯炯,先是深深看了音羽一眼,然后转向混乱的现场,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设备故障,意外干扰。比赛暂停十分钟,技术人员检查设备。”
他一句话,将刚才超自然的交锋,定性为寻常的技术事故。其他评委虽然疑惑,但见首席发话,也纷纷附和。工作人员立刻行动起来。
老教授走到音羽面前,低声说:“年轻人,勇气可嘉。但方式……太鲁莽了。去后台休息吧。”
音羽感激地看了老教授一眼,低头匆匆走向后台。他感觉那道苍老却锐利的目光,似乎洞悉了什么。
后台,铃的声音带着后怕和一丝兴奋:“刚才那一下……虽然粗糙,但效果显著!你的‘声音’似乎对静默力量有某种克制作用!那位老教授……不简单,他可能也察觉到异常了。”
十分钟后,比赛继续。第九号选手惊魂未定,勉强完成了演奏,但表现大打折扣。最终选拔结果需要评委合议后公布。
音羽不知道自己能否入选。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
刚才的冲突证明了两点:一,静默教会确实在利用音乐场合进行危险的实验;二,他的音乐,尤其是灌注了强烈意志和共鸣力的声音,确实能对抗静默。
而观众席中,一个戴着鸭舌帽、一直低调旁观的年轻男子,悄悄收起了一个伪装成录音笔的小型侦测器,快速离开了音乐厅。他的耳机里,传来雪野冷静的声音:
“数据收集完毕。‘不协和音’样本A(音羽悠)对静默干扰的抗性及反制效应,初步确认。‘共鸣增幅点’的活性化程度,超出预期。计划进入下一阶段。”
男子压低帽檐,消失在街角人流中。
副厅内,选拔赛落下帷幕。音羽不知道自己是否赢得了比赛资格,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更深地踏入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真正的舞台,一周后的“新世纪音乐节”开幕式,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