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寂静中的抉择

作者:惜文王 更新时间:2025/12/2 8:50:02 字数:5417

绝对的寂静如同沉重的棺椁,笼罩着整个音乐厅。声音被从物理层面“删除”,世界只剩下视觉与感觉的残影:观众惊恐扭曲却无声呐喊的脸,乐手徒劳地拉动琴弦或吹奏乐器,聚光灯柱中静止飘浮的灰尘。空气粘稠得如同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凝胶。

音羽悠僵立在钢琴前,指尖残留着疯狂弹奏后的灼痛和血迹。他的“听觉”像是被彻底剜除,只剩下空洞的耳鸣和死寂带来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精神力如陷泥潭,连调动一丝共鸣力都艰难无比。胸前的裂痕徽章滚烫,却无法提供任何力量,反而像一块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

舞台中央,地板融化后露出的幽蓝坑洞中,那个复杂的静默祭坛清晰可见。符文流转,散发出冰冷而饥渴的波动。祭坛上,束缚着四个人影,三男一女,都穿着类似病号服的白色衣物,面容憔悴,眼神空洞或充满绝望。他们微微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灵魂的呼喊都被这寂静吞噬。

最靠近音羽方向的那个,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身形瘦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正努力抬起头,望向音羽。那双眼睛大而无神,深处却仿佛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属于“声音”的火星。当目光与音羽对上时,那火星猛地跳动了一下。

“……哥……哥……”

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和眼神传递出的信息,直接烙印在音羽的灵魂上。与徽章传递的求救波动、梦中破碎的幻影瞬间重合!

就是他!那个在仓库深处求救的“双生”!他还活着!但已被束缚在这可怕的祭坛之上!

“铃……铃!”音羽在心中拼命呼唤,却得不到丝毫回应。铃似乎也被这绝对的寂静领域压制了,与《虚空共鸣书》一起陷入了沉寂。

怎么办?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看着祭坛上那个叫他“哥哥”的男孩,看着其他三个同样年轻、同样可能拥有特殊“声音”的祭品,看着坑洞周围逐渐显出身形的、更多身穿暗红色镶边长袍的“静默祭司”,以及为首那个手持巨大黑水晶法典、气息如同深渊的身影——那无疑是这场仪式的主持者,地位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

祭司们开始无声地移动,围绕祭坛站定,举起手中的法器。祭坛上的符文光芒大盛,开始缓慢旋转,散发出更强的吸力。音羽感觉到,不仅是声音,连生命力、精神力,仿佛都在被那祭坛缓慢地抽取,向着坑洞中心汇聚。四个祭品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必须做点什么!

音羽的目光扫过台下。观众席中,靠近前排的某个位置,雪野正站在那里。她似乎也受到了寂静领域的影响,动作迟缓,但眼神依然锐利。她正试图操作手中的一个类似音叉的水晶装置,但装置的光芒极其微弱,显然也受到了压制。她看向音羽,用力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似乎在说:“……没……用……”

连雪野准备的后手也失效了吗?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音乐厅二楼,原本被堵塞的某个出口,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向内轰开!破碎的门板无声地飞溅!紧接着,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冲入寂静领域!

是铃!

不,不完全是她。此刻的铃,身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银发狂舞,周身燃烧着耀眼的金色火焰!那火焰似乎不受寂静领域的完全压制,散发着强烈的、对抗性的波动!她怀中紧紧抱着《虚空共鸣书》,书页在火焰中自行翻动,散发出古老而威严的共鸣!

“铃?!”音羽心中狂震。

铃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祭坛中央的主祭司。她的声音没有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以精神链接的方式,如同惊雷般在音羽和少数几个精神力尚存的人(包括雪野)脑海中炸响:

“以时之调律者729号之名!援引《虚空共鸣书》初代契约之力!燃烧本源——‘破寂之誓’!”

随着她的宣告,她周身的金色火焰暴涨!但火焰的颜色迅速从灿烂的金色,转变为一种更为深邃、仿佛蕴含了时间尘埃的暗金色!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在将自己“燃烧”掉!

与此同时,她怀中的《虚空共鸣书》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无数金色的、银色的、半透明的音符和古老文字从书页中喷涌而出,如同挣脱束缚的洪流,涌入寂静领域!

这些音符和文字与寂静领域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没有声音,但空间本身在震颤!祭坛的旋转速度骤然减缓,符文的亮度也开始明灭不定!

主祭司猛地抬起头,兜帽下两点幽蓝的火焰剧烈跳动,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变数。他挥动手中的黑水晶法典,试图稳固仪式,压制铃的爆发。

但铃的牺牲(音羽意识到她在燃烧自己的存在本源!)换来的力量是巨大的!《虚空共鸣书》的力量暂时冲开了一道通往祭坛的、不稳定的“声音通道”!

“悠——!!!” 铃最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嘶喊,充满了决绝和急迫,“书!共鸣!记忆之音!唤醒他——!!趁现在——!!!”

话音未落,铃的身影彻底化为一道冲天的暗金色光柱,撞向主祭司!光柱与黑水晶法典的力量猛烈对冲,爆发出无声但令整个音乐厅结构都嘎吱作响的冲击波!光柱迅速黯淡、消散,铃的气息彻底消失。

“铃——!!!”音羽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眼泪夺眶而出。但他知道,没有时间悲伤!铃用自己换来了最后的机会!

他猛地抓起面前钢琴上的《虚空共鸣书》。书页翻动,停留在最新的一页——不再是寻找记忆音符的指引,而是浮现出一段复杂而古老的咒文般的乐谱,旁边是铃最后的留言,字迹正在飞速淡去:

“以心为弦,以血为引,共鸣‘初音’,唤醒‘双生’。记忆即力量,声音即存在。调和——不灭之声!”

铃早就准备好了!她知道可能有这一刻!

音羽没有丝毫犹豫,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鲜血喷在书页上!同时,将全部残余的精神力、所有的情感——对铃的悲痛、对静默教会的愤怒、对声音的眷恋、以及对那个陌生“弟弟”的愧疚与守护之心——全部灌注进去!

他将手掌按在乐谱之上,闭上眼,用尽最后的力气,去“聆听”自己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去回忆那首模糊的童谣,去感受血脉深处那可能存在的“双生”羁绊!

铮——!!!

《虚空共鸣书》爆发出比铃催动时更加纯粹、更加本源的金色光芒!这光芒不再仅仅是声音的力量,更包含了“记忆”、“情感”、“存在”的烙印!它顺着铃用生命开辟的、不稳定的“声音通道”,无视寂静领域的阻隔,如同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之桥,跨越空间,径直射向祭坛上那个男孩!

光芒笼罩了男孩!

男孩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他看向音羽的方向,嘴唇再次无声地开合,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哥哥”,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回忆、痛苦的复杂情感。

与此同时,音羽自己也被书的光芒吞没。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投入了一片金色的海洋。无数记忆的碎片、声音的残响,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掠过:

温暖的房间,完整的童谣,父母温柔的笑脸……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默默抱着膝盖、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安静的小男孩……

刺耳的噪音,痛苦的哭喊,白袍的身影,冰冷的徽章按在胸口……记忆如同被撕裂的画卷,一半被强行涂抹上温暖的假象,另一半被塞进黑暗的角落,用荆棘与寂静封锁……

分开的孪生子,一个被植入“和谐”的假面,成为“完美容器”的候选;一个被作为“瑕疵品”和“备用共鸣器”,囚禁于寂静深处,承受侵蚀与痛苦……

所谓“双生”,并非自然的羁绊,而是被刻意制造、用来进行某种终极仪式的“对称共鸣体”!

真相如同冰锥,刺穿心脏。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音羽也感受到了,那道与生俱来、却一直被封印的“声音本源”——他的“初音”。它并非一首具体的歌,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声音”本身的热爱、理解与共鸣的潜能。此刻,在《虚空共鸣书》、铃的牺牲、自身血脉共鸣以及绝境意志的多重激发下,这道本源,开始苏醒了!

祭坛上,被金光笼罩的男孩(他的名字……似乎叫“静”?不,那是教会强加的名字……他应该和自己一样,原本拥有温暖的名字……)身体剧烈颤抖。束缚他的静默符文开始出现裂纹!他张开口,似乎想要发出声音,却依然被寂静领域压制。

音羽明白了。要唤醒他,要对抗这仪式,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声音”本身!需要打破这该死的寂静!

他将自己刚刚苏醒的“初音”本源,与《虚空共鸣书》的力量,还有胸中沸腾的所有情感,全部凝聚!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目光穿透金色的光芒,与祭坛上弟弟的目光交汇。

他没有试图去弹奏什么复杂的曲子。

他只是张开口。

用尽灵魂的力量,嘶吼出那个在他记忆最深处、象征着一切开始与温暖的、最简单的音节——

“啊——————————!!!”

这不是歌唱,不是言语,是生命最原始、最本真的呐喊!是他被封印的“初音”最直接的爆发!

这声呐喊,通过《虚空共鸣书》的光桥,与弟弟身上被激发的、同源的力量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

两道同源的“声音本源”之力,如同两道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流,隔着寂静领域,轰然对撞、融合!

寂静领域,第一次,被从内部撼动了!

一道细微的、但无比清晰的“咔嚓”声,仿佛玻璃碎裂,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响起!

绝对的寂静,出现了一道裂痕!

紧接着——

“啊——!!!”

祭坛上,那个男孩,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也跟着发出了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呐喊!

两道声音,如同双生子星,在死寂的夜空中骤然亮起,彼此呼应,彼此增幅!

寂静领域的裂痕迅速扩大!如同冰面在春日暖阳下崩解!

声音回来了!

先是微弱的气流声,然后是心脏的狂跳,接着是惊恐的抽气,最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混乱的尖叫与哭喊!

音乐厅从一部故障的默片,瞬间变成了嘈杂的地狱!

但这对音羽和弟弟来说,却是天堂的乐章!

他们的声音共鸣不仅打破了寂静领域,更对静默祭坛造成了直接的冲击!符文大片大片地熄灭,祭坛的旋转彻底停止,抽取生命力的吸力也消失了!

主祭司发出愤怒的、非人的咆哮(这一次能听到了!),手中的黑水晶法典爆发出恐怖的幽蓝光芒,试图重新稳定一切。

但已经晚了。

音羽感到一股虚弱感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刚才的爆发耗尽了他的一切。

弟弟从祭坛上挣脱,踉跄着站起来,看向音羽,眼中充满了泪水,却也有着新生的光芒。

雪野抓住机会,手中的水晶音叉终于爆发出应有的光芒,化作一道锐利的声波,射向主祭司!

其他几个祭司也陷入混乱。

然而,主祭司的力量太过强大。他挥动法典,轻易击碎了雪野的攻击,幽蓝的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定了虚弱的音羽和刚刚脱困的弟弟。

“不可饶恕……玷污圣域……窃取本源……”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那么……便一同……归于永恒的静寂吧!”

他将黑水晶法典高高举起,恐怖的幽蓝能量开始疯狂汇聚,准备发动毁灭性的一击!

音羽和弟弟站在一起,手紧紧握在一起(虽然隔着距离,但精神与血脉的联系让他们仿佛触手可及)。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力量在交融、增强。

但面对主祭司这含怒的全力一击,他们依然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冽、平和,却又蕴含着无可抗拒力量的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在混乱的音乐厅中响起:

“够了。”

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风间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舞台边缘,距离音羽不远的地方。他摘下了眼镜,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此刻不再温和,而是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他一步步走向主祭司,步伐从容不迫。随着他的靠近,音乐厅内混乱的声音开始自发地“理顺”、“平息”。不是静默那种吞噬,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调和”与“安抚”。狂躁的情绪、刺耳的噪音,都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柔地抚平。

主祭司的动作僵住了,幽蓝的火焰剧烈跳动,似乎对风间的出现感到了……忌惮?

“风间……‘调律师’……你……要插手?”主祭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调律师……”音羽心中一震。又一个关于“调律”的称呼?和铃的“时之调律者”有什么关系?

风间朔在距离主祭司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对方,淡淡地说:“你们的‘实验’越界了。利用无辜者,扭曲声音本源,制造大规模静默奇点……这已经违背了‘平衡守则’。”

“平衡?”主祭司嘶声道,“唯有绝对的静,才是终极的平衡!才是净化!”

“那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虚无。”风间朔摇头,“声音与寂静,本是一体两面,共同维系世界的‘声之律动’。强行抹杀一面,只会导致整体的崩塌。你们追求的‘圣咏’,带来的只会是彻底的‘死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没有光芒,没有波动,但音羽和弟弟都感觉到,周围所有的声音——惊恐的、哭泣的、愤怒的、虚弱的——都开始向他掌心汇聚,形成一个无形的、极其复杂的“声音场”。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风间朔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你的人,离开。这些‘祭品’,我接管了。”

主祭司沉默了片刻,幽蓝的火焰明灭不定。最终,他似乎衡量了双方力量,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

“调律师……你会后悔的……‘终寂之时’……终将到来……”

他一挥法典,幽蓝的光芒卷起其他祭司和残破的祭坛,化作一道流光,融入地下,消失不见。那些之前出现的白袍清道夫,也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混乱的观众和工作人员中。

音乐厅内,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混乱,以及舞台中央,紧紧靠在一起(精神上)的音羽和弟弟,虚弱的雪野,以及神秘莫测的风间朔。

风间朔走到音羽面前,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与他有着惊人相似面容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们……做得很好。尤其是你,音羽悠。你的‘不协和音’,撕开了虚假的和谐,唤醒了沉睡的本源。”他的语气恢复了部分温和,但依然带着疏离,“但你们的力量还很稚嫩,而且……已经被盯上了。”

他看向雪野:“‘聆听者’,接下来的善后和这两个孩子的安置,就麻烦你了。教会那边,我会处理。”

雪野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点了点头,看向音羽和弟弟的眼神充满了疲惫与一丝……欣慰?

风间朔又看向音羽和弟弟,声音低沉:“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记住你们的声音。也记住……你们并非孤独。‘声音’的战争,从未停止。而你们,已经身处其中。”

说完,他转过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尚未平息的人群,消失不见。

音乐厅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场浩劫暂时平息。

但音羽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失去了铃。

找到了弟弟(尽管彼此还陌生)。

揭开了部分可怕的身世。

卷入了一场涉及世界根本的、声音与寂静的战争。

而他与弟弟紧握的(精神的)手中,那份刚刚苏醒的、双生共鸣的力量,是他们未来唯一的倚仗。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依旧。

但在这繁华的灯光下,无声的裂痕已经遍布。

而能够弥合或撕裂这些裂痕的,唯有“声音”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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