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的红蓝光芒撕裂了音乐厅外的夜色。姗姗来迟的官方力量终于介入,将这座刚刚经历了超常事件的建筑团团围住。救护车、警车、消防车,还有不明标识的黑色厢式车,构成了混乱而严密的封锁线。
疏散工作在混乱中进行。惊魂未定的观众和工作人员被分批带离,接受简单的问询和心理安抚。官方对外发布的通告初步定性为“严重的音响设备故障引发的群体性恐慌事件”,并承诺进行彻底调查。但知情人(无论是参与者还是隐藏在暗处的观察者)都清楚,真相被掩盖在了更深的帷幕之后。
音羽悠和被他从祭坛上救下的、暂时不知如何称呼的弟弟(音羽内心暂时称他为“静”,尽管知道这不是他真正的名字),连同雪野一起,被第一时间带离现场,由雪野联系的特殊渠道人员接管,安置在市中心一栋不起眼但安保严密的公寓里。
弟弟“静”的身体极度虚弱,长期被静默力量侵蚀和囚禁,加上刚刚挣脱束缚时的爆发,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他被安排在一个安静的房间里,由雪野带来的、似乎通晓一些特殊医疗手法的医护人员照料,很快沉沉睡去。
音羽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精神力透支,身体多处擦伤(来自之前舞台上的疯狂弹奏和混乱中的碰撞),更重要的是,铃的牺牲带来的巨大悲痛和空虚感,几乎将他击垮。他拒绝了镇定剂,只是呆呆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中紧紧抱着那本光芒黯淡、仿佛也陷入了沉睡的《虚空共鸣书》。书页上,铃最后留下的字迹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白,如同她从未存在过。
雪野处理完初步的联络和安置事宜,回到客厅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她换下了被扯破的礼服裙,穿着一身宽松的居家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在音羽对面坐下。
“他还好吗?”音羽嘶哑着嗓子问,目光看向弟弟房间的方向。
“很虚弱,但生命体征稳定。身体上的侵蚀需要时间慢慢净化,精神上的创伤可能更麻烦。”雪野抿了口水,“他能活下来,并且初步唤醒了自己的‘声音’,已经是奇迹。多亏了你……和铃。”
提到铃的名字,音羽的眼眶再次泛红。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冰冷的封面。
“她……还有可能回来吗?”他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
雪野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燃烧本源’……对于时之调律者这样的存在来说,几乎等同于自我湮灭,将自身的存在彻底转化为一次性的能量爆发。为了开辟通道,唤醒《虚空共鸣书》的深层力量,她选择了最彻底的牺牲。残留的意识或许会以某种方式,融入这本书,或者归于‘声音时序’的洪流,但作为独立的个体‘铃’……恐怕已经不在了。”
音羽的身体微微颤抖,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雪野如此直白的宣判,心脏依然像被狠狠揪住,疼痛得无法呼吸。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疏离、却又一次次在危机中保护他、引导他的银发少女,那个自称“临时共生关系”却最终为他付出一切的“同伴”,真的消失了。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透过厚厚的隔音玻璃微弱地传来。
“风间朔……他是什么人?”良久,音羽才再次开口,声音干涩。
“‘调律师’。”雪野放下水杯,“一个非常古老、也非常隐秘的团体。他们自诩为维护世界‘声音与寂静平衡’的仲裁者,不偏向任何一方,只致力于消除‘过度的不和谐’和‘绝对的死寂’,确保‘声之律动’的平稳运行。他们的力量源自对声音法则的深刻理解和运用,与静默教会的‘吞噬’和时之调律者的‘记录与共鸣’都不同,更偏向于‘修正’与‘调和’。”
“他一直在观察我们?”
“至少从你引起注意开始。调律师对可能打破平衡的‘异常音源’非常敏感。你的‘不协和音’特质,静默教会的激进行动,都在他们的监控范围内。他出现在你的学校,恐怕也是为了就近观察和评估。”雪野分析道,“今天他出手,是因为静默教会的仪式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平衡’,触及了他们的底线。但别指望他们会成为盟友。调律师的立场永远是中立的、超然的,他们只在乎‘律动’本身,而非个体的命运。”
音羽想起风间朔那双深不可测的琥珀色眼睛,和他最后那句“你们已经身处其中”。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再次袭来。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劫难,在更大的棋局中,却似乎只是被不同势力观察和利用的棋子。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音羽问,声音里带着迷茫。
雪野看着他,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首先,你和‘静’都需要时间恢复和适应。这里很安全,静默教会短期内不敢再有大动作,调律师既然接管了此事,也会对教会施加压力。其次,你们必须学会控制和使用你们刚刚觉醒的‘初音’力量。双生共鸣是强大的天赋,但也可能引来更多的觊觎和危险。盲目地对抗或逃避都不是办法。”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会留在这里,协助你们初步稳定状况,并教给你们一些基础的、关于‘声音领域’的知识和自保技巧。但我的身份和资源也有局限。未来,你们或许需要寻找更可靠的庇护和指引。”
“你是说……还有别的‘调律师’或者像铃那样的‘时之调律者’?”
“时之调律者数量稀少,行踪飘忽,而且大多有自己守护的‘时序片段’或任务,未必会介入。调律师组织严密,但门槛极高,且不轻易接纳外人。”雪野摇头,“但世界很大,声音的领域也很广。除了这些站在顶端的势力,还有许多像‘聆听者’(比如我)这样游走边缘的研究者、收藏家,或者因为各种原因觉醒了声音能力、却未被大组织吸纳的‘散人’。建立自己的联系网,收集信息,谨慎地选择合作对象,是你们未来生存下去的关键。”
她的话为音羽打开了一扇窗,却也让他看到了前路的更加崎岖和复杂。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专注于钢琴比赛的普通高中生,也不再仅仅是铃的“助手”。他背负着铃的牺牲,肩负着弟弟的未来,自身还隐藏着可能引动风暴的秘密。
“我……想看看他。”音羽站起身,看向弟弟的房间。
雪野点点头:“去吧。他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清醒和交流。但血脉的共鸣,或许能让你们更容易理解彼此。”
音羽轻轻推开弟弟的房门。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弟弟“静”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在对抗着什么。他的面容与音羽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消瘦,脸色苍白,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那种血脉相连的悸动感,在靠近时变得更加强烈。
音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看着他。这就是他血脉相连的兄弟,因为某种可怕的原因,从出生起就被迫分离,承受了截然不同却同样残酷的命运。愧疚、怜惜、困惑,还有一丝奇异的亲近感,混杂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弟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音羽很像的眼睛,但眼瞳的颜色更浅一些,像是稀释的琥珀,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和迷茫。他转动眼珠,看到床边的音羽时,瞳孔微微收缩,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长期不用的生涩感。
“是我。”音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是音羽悠。你……还记得我吗?”
弟弟(静)的眼神闪烁,似乎在努力搜索破碎的记忆。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开口,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哥……哥……?”
这个称呼再次让音羽心中一颤。他点点头:“嗯。虽然我们分开了很久,但我……一直在找你。”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弟弟放在被子外、冰凉而瘦削的手。
弟弟的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抽回。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这份接触带来的、陌生的温暖和血脉的悸动。一滴泪水,悄无声息地从他眼角滑落。
“我……叫……什么?”他睁开眼,迷茫地看着音羽,“他们……叫我‘静’……但我知道……那不是……”
音羽的心揪紧了。弟弟连自己真正的名字都遗忘了。
“我们……一起找回来。”音羽握紧了他的手,声音坚定,“你的名字,我们的过去,所有被夺走的东西……我们一起,慢慢找回来。”
弟弟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眸中,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稍微亮了一些。他轻轻点了点头,反手握住了音羽的手。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血脉的共鸣和共同的遭遇,已经为他们之间架起了最原始的桥梁。
接下来的几天,是平静而缓慢的恢复期。音羽的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弟弟“静”(暂且这么称呼)的身体则像一株久旱的幼苗,需要小心翼翼地补充水分和养分,无论是生理上还是精神上。他说话依然很慢,词汇量有限,对很多常识性的东西都显得陌生,显然在被囚禁的岁月里,与世隔绝,认知发展受到了严重阻碍。但他学习的速度很快,对声音异常敏感,经常能捕捉到音羽都忽略的细微声响。
雪野开始系统地给他们讲解关于“声音领域”的基础知识:声音的本质与分类(物理音、精神音、记忆音、场所音等)、不同势力(静默教会、调律师、时之调律者、残响收集者等)的特点与目的、基础的精神力锻炼和共鸣引导技巧,以及如何初步辨别和防御常见的“声音攻击”或“静默侵蚀”。
音羽学得很认真,他将这些知识与自己之前的经历、铃的教导以及《虚空共鸣书》上残留的感应相互印证,进步神速。弟弟虽然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但他凭借对声音天生的敏感和与音羽的共鸣,往往能在实践感知上给出惊人的直觉。
《虚空共鸣书》在他们苏醒后,似乎也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书页不再主动浮现字迹,对记忆音符的感应也极其微弱。但音羽能感觉到,书的核心依然与自己的精神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仿佛在默默积蓄力量,或者等待某个契机。他将书小心地保管起来,这是铃留下的最重要的东西。
一周后,雪野带来了外界的消息。音乐厅事件的官方调查不了了之,最终以“设备老化与操作失误导致严重事故”结案,几名相关负责人被处分,事情渐渐从公众视野中淡去。但暗流并未平息。静默教会的活动似乎暂时转入更深的地下,风间朔代表的“调律师”也再未出现。城市里那些“静默空洞”的侵蚀速度似乎有所减缓,但并未停止,仿佛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
雪野还带来了一份加密情报,是关于他们身世的零星线索。根据她从古籍和特殊渠道拼凑的信息,音羽和弟弟很可能是某个古老音乐世家(与古代音律教派有渊源)的后裔,在出生时因为展现出罕见的“双生初音”特质,被静默教会盯上。他们的父母可能为了躲避教会的追捕,采取了某种极端的措施——将兄弟分离,并对音羽的记忆进行了强大的封印和“和谐”伪装,将他送入普通家庭抚养;而弟弟则可能因“瑕疵”或作为“备用”,被教会秘密带走囚禁,作为研究“双生共鸣”和未来仪式的素材。
“这只是推测,缺少关键证据,也无法解释你们父母后来的下落。”雪野说,“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音羽和弟弟听完,沉默了许久。他们不仅是被选中的“祭品”,更是从一开始就被剥夺了正常家庭和身份的受害者。
“我要找到他们。”音羽低声说,“我们的父母。无论他们是生是死,无论当初做了什么选择,我要知道真相。”
弟弟用力点头,眼中也燃起了同样的决心。
“这不容易。静默教会掩盖了痕迹,调律师可能知道更多但不会轻易透露,你们的父母也必然隐藏得极深。”雪野提醒道,“这需要时间,力量,还有……机遇。”
“我们知道。”音羽看向窗外,“但我们有彼此,有铃留下的书,还有……我们自己的声音。”
从灾难中幸存,在寂静中觉醒。
双生子的命运之轮,在被迫停滞了十几年后,终于再次开始转动。
前方是迷雾笼罩的过去和危机四伏的未来。
但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个体。
他们是彼此的回响,是打破寂静的利刃,也是守护声音的基石。
新的旅程,或许就从这间安静的公寓,从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视和紧握的双手,悄然开始。
公寓楼下,城市的车流如同无声的河。而在更高远的夜空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对刚刚挣脱牢笼、开始学习飞翔的“不谐之音”。
声音的战争,远未结束。
而他们的故事,也才刚刚翻开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