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笛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客厅里原本围绕古琴和编钟的学术探讨氛围,瞬间被一股更原始、更神秘的气息所笼罩。
老学者小心翼翼地捧起骨笛,手指轻触那些粗糙的孔洞,眼中闪烁着发现珍宝的光芒:“太惊人了……这钻孔技术,这比例……史前人类对音律的把握,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风间先生,这件器物,有做过声学或年代测定吗?”
“初步的碳十四测定,大约在八千到一万年前。至于声音……”风间朔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出于保护文物的考虑,没有实际吹奏过。但根据形制模拟和现代复制品的测试,它能发出非常独特、空灵的声音,音域比想象中要广,带有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八千到一万年!这个年代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比之前展示的任何一件乐器都要古老得多,直接指向了人类文明的朦胧初期。
音羽的“听觉”全开,仔细感知着这支骨笛。它没有编钟那种隐藏的“不祥”波动,也没有静默侵蚀的冰冷感。相反,它散发出的是一种极其纯粹、浑厚、仿佛源自大地与生命本源的“声音潜力”。那是一种未经雕琢、未经扭曲的“初音”之感,与他自身觉醒的“初音”本源隐隐呼应,却又更加古老、质朴。
但引起徽章悸动的,正是这种“本源”的共鸣吗?还是骨笛本身,隐藏着更深层的东西?
悠二站在音羽身边,他的感知更加细腻。他眉头微蹙,用只有两人能通过微弱共鸣感知到的意念传递信息:“笛子……很‘重’。不是重量,是……时间的‘重量’。里面……好像……封着很多……‘声音的种子’。”
“声音的种子?”音羽不解。
“嗯……沉睡的……可能被唤醒的……很多很多……不同的声音……”悠二努力描述着他那独特的感受。
这时,一位对考古学颇有研究的客人问道:“风间先生,这支骨笛的出土地点,具体是在?有没有相关的文化层或伴生器物信息?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它在当时社会中的用途。”
风间朔略作沉吟,道:“出土地点比较敏感,涉及一些未公开的考古保护区域,恕我不便详述。至于伴生器物……”他看向伊集院夫人,“夫人,可否借用一下纸笔?”
伊集院夫人示意管家取来。风间朔接过,迅速在纸上勾勒出几样简单的器物图形:一个刻画着复杂同心圆和波浪纹的陶罐,几片带有鸟形或抽象人形纹饰的骨片,还有一件形状奇特的、像是由多个小型骨笛或骨哨组合而成的复合乐器草图。
“大致是这样的风格。那个遗址的文化特征,似乎对‘声音’和‘循环’有着异乎寻常的崇拜。这些纹饰,很可能与某种仪式性的音乐或声音召唤有关。”风间朔将草图递给老学者和其他感兴趣的客人传看。
音羽和悠二也看到了草图。那些纹饰,尤其是同心圆和波浪纹,让他们感到一丝眼熟——似乎在《虚空共鸣书》偶尔浮现的古老符文中,或者雪野给他们看过的某些关于古代音律教派的零碎资料里,见过类似的变体!
雪野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在风间朔、骨笛和音羽兄弟之间不动声色地移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然也在快速分析和判断。
老学者看着草图,神情越来越激动:“这……这很像是学术界一直有猜测、但始终缺乏实证的‘大音祭’文化的典型特征!传说那是一个在新旧石器时代过渡时期活跃于某个区域的古文明,他们崇拜‘天地元音’,认为通过特定的声音仪式,可以沟通神灵、调节四季、甚至影响生命轮回!如果这支骨笛真的出自那个文化……那它的价值,就不仅仅是考古学的,更是音乐史和人类文化史上的重大发现!”
“大音祭?”另一位客人好奇地问,“听起来很像后世那些声音崇拜教派的源头?”
“很有可能!”老学者点头,“后世许多关于声音魔力的传说和仪式,或许都能从这里找到最初的雏形。追求‘和谐’以感天动地,或者追求‘寂静’以通幽冥……不同的分支,可能都源于同一个对声音力量充满敬畏的古老源头。”
讨论再次热烈起来。风间朔始终保持着倾听的姿态,偶尔补充一两句,引导着话题的走向。他仿佛一个高明的导演,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支骨笛及其背后的文化意义上。
音羽却越来越感到不安。风间朔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拿出这样一件与“声音本源”密切相关的史前重器,绝非偶然。他是在试探什么?展示实力?还是想通过这支骨笛,传递某种信息?
就在这时,伊集院夫人提议:“既然今天聚集了这么多对古音律感兴趣的朋友,又有风间先生带来的如此珍贵的骨笛,何不……请音羽君,用那张仿古琴,即兴弹奏一段?不需要复杂的曲子,就用最朴素的方式,去感受和回应这种古老的声音氛围。也算是为这次鉴赏会,增添一份‘活的’声音注脚。”
这个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目光再次聚焦到音羽身上。
音羽心中一紧。在风间朔面前演奏?在这样一件可能蕴藏着巨大秘密的古董旁演奏?风险未知。但他无法拒绝,否则更显可疑。
他看向雪野,雪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承蒙夫人和各位前辈厚爱,那我就献丑了。”音羽走到那张仿古琴“九霄环佩”前坐下。
他没有选择任何已知的古典曲目,甚至没有去构思完整的旋律。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将手轻轻放在冰凉的琴弦上。
他要做的,不是“演奏”,而是“倾听”和“回应”。
他放空思绪,让“听觉”完全沉浸在这个客厅的“声音场”中:学者们期待的呼吸,骨笛散发出的古老“潜力”,编钟内隐藏的不安躁动,窗外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甚至每个人心跳的细微差异……
然后,他拨动了第一根弦。
低沉的、苍古的泛音缓缓荡开,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
他没有追求技巧,只是用手指最本能的感觉,去触碰琴弦,让琴弦自身的振动与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声音”产生最直接的共鸣。
一个简单的、由几个音符构成的动机浮现,带着疑问,带着探寻,缓缓流淌。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用自己的“初音”共鸣力,如同最细的丝线,去“触碰”那支骨笛散发出的古老“声音潜力”。
就在他的共鸣力与骨笛的“场”发生极其轻微接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骨笛内部,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惊动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洪大而混乱的“声音洪流”的虚影,如同被封印了万年的记忆,猛地冲击而出!但这洪流并非实际的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和灵魂层面的“信息烙印”!
音羽的脑海“轰”的一声!无数破碎、模糊、飞速闪过的画面和声音碎片将他淹没:
燃烧的篝火,环绕跳跃的原始人影,高举的骨笛吹奏出苍凉诡异的旋律……
大地震颤,天空出现扭曲的光晕,仿佛有巨大的“声音”从地底或天外传来……
人们在旋律中陷入狂喜或战栗,有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形,有的则无声无息地化为尘埃……
最终,一切归于死寂,只有那支骨笛,滚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笛身上似乎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与音羽徽章上的裂痕形态惊人相似!)……
这些画面一闪即逝,带来的精神冲击却让音羽脸色瞬间煞白,手指一僵,琴音戛然而止!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几乎从琴凳上摔下来!
“音羽君!”离他最近的悠二第一个冲过去扶住他,眼中充满了担忧。他能感觉到哥哥精神受到的剧烈震荡。
“怎么回事?”伊集院夫人和其他客人也惊讶地站起身。
风间朔快步上前(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目光锐利地扫过音羽苍白的脸和那支静静躺在盒子里的骨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关切的神色:“音羽君,你没事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突然晕眩?”
雪野也立刻走了过来,挡在音羽身前,对众人歉意道:“抱歉,这孩子前阵子身体不适,可能还没完全恢复,突然投入演奏,精神消耗过大。失礼了。”
音羽强忍着头颅中针扎般的疼痛和翻腾的恶心感,借悠二的搀扶站稳,虚弱地向众人道歉:“对不起……让大家扫兴了……我有点不舒服……”
老学者和其他客人虽然疑惑,但看音羽确实脸色难看,便也表示理解,嘱咐他好好休息。
伊集院夫人让管家带音羽和悠二去旁边的客房休息,雪野陪同。鉴赏会因为这个小插曲,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很快便接近尾声。
客房里,音羽躺在沙发上,悠二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柔和的内敛共鸣力缓缓安抚他混乱的精神。雪野关上门,布下一个简易的隔音屏障,脸色凝重地看着音羽。
“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接触骨笛时看到了什么?”雪野直接问道。
音羽喘息着,将脑海中闪过的那些破碎恐怖的画面描述出来。
雪野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声音的种子’……‘大音祭’的终极仪式……看来传说未必是空穴来风。那支骨笛,很可能不是普通的乐器,而是一件‘仪式法器’,甚至可能是一件‘失败’或‘失控’的法器,它内部封印着那次远古仪式的一部分‘记忆’和‘后果’。你与它同源的‘初音’共鸣,意外触发了这些烙印。”
“那道裂痕……”音羽想起画面最后骨笛上的裂痕。
“可能正是那次仪式失控导致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的徽章会有反应——它们可能出自同源的技术或力量体系,甚至可能指向同一个古老的‘错误’或‘禁忌’。”雪野分析道,“风间朔……他拿出这支骨笛,恐怕不是偶然。他或许知道些什么,甚至可能就是在用这支笛子测试你,或者……引导你看到这些。”
“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但至少,他没有当场揭穿或发难。这支骨笛的出现,也为我们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你们的身世,静默教会的源头,‘声音本源’的古老秘密,可能都指向那个失落的‘大音祭’文明。”雪野眼中闪着光,“这是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管家在外面说:“风间先生想见见音羽少爷,看看他是否好些了。”
三人心中一凛。风间朔果然找上门来了。
雪野示意音羽躺好,由她去应对。她打开门,风间朔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个装着骨笛的木盒。
“雪野小姐,音羽君好些了吗?”风间朔语气温和。
“好多了,只是需要休息。风间先生有事?”
“这支骨笛……”风间朔将木盒递向雪野,“我想,暂时交给音羽君保管研究,或许更合适。”
雪野愣住了,没有立刻去接:“风间先生,这……太贵重了,不合适。”
“宝物择主。”风间朔微微一笑,目光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音羽,“它今日对音羽君产生了‘反应’,这说明他们之间有缘。放在我这里,它只是一件死物。或许在音羽君手中,能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帮助我们……更接近某些被遗忘的真相。”
他不由分说地将木盒塞到雪野手中:“就当是我对年轻人探索精神的一点支持。放心,所有权依旧是我的,只是暂借。我相信,音羽君知道该如何对待它。”
说完,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雪野捧着沉甸甸的木盒,回到房间,脸色复杂。
音羽和悠二看着那个盒子,仿佛看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一把可能打开秘密之门的、布满锈迹的钥匙。
风间朔这一步棋,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他将这支可能蕴含着远古禁忌秘密的骨笛,主动送到了他们手中。
是善意?是陷阱?还是更深层次的算计?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无法回避。
骨笛冰冷的触感透过木盒传来,仿佛带着万年前的叹息与低语。
新的线索,伴随着新的危险与责任,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