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冰冷简短的文字,如同毒蛇的獠牙,刺入音羽悠和悠二的心脏。空气仿佛凝固了,公寓里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城市低鸣。
“是陷阱。”悠二的声音干涩,浅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们……又想抓我们。”
“我知道。”音羽的声音同样低沉,目光死死盯着“父母真正的下落”那几个字。明知是陷阱,但这诱饵太毒辣,精准地命中了他们内心最脆弱、最渴望的部分。寻找父母,不仅仅是为了亲情,更是为了弄清他们为何被选中,被分离,承受这一切的根源。
“不能去。”悠二抓住音羽的胳膊,手指冰凉,“雪野小姐说过……不能相信。哥哥,我们等雪野小姐回来。”
音羽闭上眼睛。理智在尖叫着警告,雪野的嘱咐言犹在耳,码头的危险历历在目。但那股源自血脉、源自被剥夺的童年的强烈冲动,像炽热的岩浆在胸腔里奔涌。
“万一……万一他们真的知道点什么呢?”音羽睁开眼,看着弟弟与自己相似却更加苍白的脸,“哪怕是一点点线索……哪怕是假的,我们至少能知道他们在用什么谎言引诱我们,或许能反推出一些信息。”
“太危险了!”悠二摇头,眼中泛起泪光,“哥哥,我不能再……失去你。”码头仓库里那段被囚禁、被侵蚀的痛苦记忆,即使现在想起,依然让他不寒而栗。他无法想象哥哥踏入那个地方。
音羽看着弟弟眼中深切的恐惧和依赖,心中的冲动被强行压下。是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有弟弟需要保护,有铃的牺牲需要铭记,有雪野的信任需要回应。他不能为了一个渺茫的可能,将两人都置于绝境。
他将弟弟轻轻揽入怀中,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微颤。“放心,我不去。我们等雪野小姐的消息。”
悠二紧紧回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然而,就在他们决定放弃赴约,准备将此事告知雪野(尽管她可能暂时无法立刻回应)时,音羽的手机再次震动。
又是一条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的信息,这次附上了一张极其模糊、但足以让音羽血液冻结的照片。
照片似乎是偷拍的,光线昏暗,背景像是某个简陋的房间。照片中央,一男一女被绑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他们的身形轮廓,还有女人颈间一个隐约可见的、月牙形的吊坠……与音羽记忆中仅存的、关于父母的极其稀薄的印象碎片,隐隐重合!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新的文字:
“他们在等待。但耐心有限。明晚八点,独自前来。这是最后的机会。”
嗡——!
音羽的脑子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悠二也看到了照片,身体瞬间僵直,发出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照片可能是伪造的,吊坠可能是巧合……但万一是真的呢?如果他们因为胆怯而错过,导致父母……
“哥……哥……”悠二的声音带着哭腔,混乱而无助。血缘的共鸣让他也能感受到照片带来的强烈冲击和痛苦。
音羽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理智与情感的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去,九死一生,很可能是自投罗网,甚至可能连累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不去,他可能永远无法原谅自己,那个“万一”会成为毕生的梦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如墨。
“我们需要……计划。”音羽最终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能完全按照他们说的做。”
悠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不会完全独自去。”音羽看着弟弟,“我需要你在外面,作为接应和后手。我们不能两个人都陷进去。”
“可是……他们说让你一个人……”
“所以你不能靠近仓库,要藏在足够远、足够安全的地方。”音羽按住悠二的肩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听着,悠二。如果这真是陷阱,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或者我们两个。你在外面,首先能保证一个人的安全。其次,如果你发现情况不对,或者到了约定时间我没出来,你立刻联系雪野小姐留下的紧急渠道,然后按照备用方案撤离,绝对不能进来找我!明白吗?”
“可是哥哥你——”
“我会做好准备。”音羽打断他,“带上能带的所有东西:乐谱、徽章、雪野留下的防护用具。我不是去送死,是去试探,去获取信息。如果有机会,我会尝试接触,确认父母的情况。如果发现是陷阱,我会立刻想办法脱身。你在外面,就是我脱身的希望和眼睛。”
他必须给弟弟一个任务,一个希望,否则悠二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跟来。
悠二看着哥哥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他用力抹去眼泪,点了点头:“我……我会在外面。哥哥,你要……小心。一定……要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兄弟俩开始紧张地准备。音羽检查了《虚空共鸣书》(它依然沉寂,但带着它仿佛带着铃的一部分),将裂痕徽章贴身藏好,带上雪野留下的那块黑色陨铁防护片和一个小型急救包。他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那在静默教会面前可能毫无用处。
他们反复研究码头区的地图,确定了几个可能的观察点和撤离路线。悠二的感知力强,可以在较远距离感知异常的声音波动,这将是重要的预警手段。
音羽还给雪野的加密频道发送了一条延时信息,说明了情况和他们的计划,设定在明晚九点(约定时间一小时后)自动发出。如果一切顺利,他可以提前取消;如果出事,这至少能给雪野留下线索。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过去。第二天白天,两人都食不知味,坐立不安。他们最后一次确认计划,检查物品,进行短暂的精神冥想以平复心绪。
傍晚,天色阴沉,乌云低垂,仿佛预示着不祥。他们提前出发,乘坐公共交通换乘数次,最后一段路步行,在夜幕完全降临前,抵达了弦月码头外围。
废弃的码头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残骸,更显阴森死寂。空气中弥漫着海腥、铁锈和一种陈年的、令人不安的“空洞感”。与上次来时相比,这里的“声音场”似乎更加稀薄和扭曲,静默侵蚀的痕迹更加明显。
他们按照计划,在距离四号仓库大约三百米外的一处半坍塌的混凝土管道内隐蔽下来。这里视野受限,但相对隐蔽,且有多条退路。
“就这里。”音羽压低声音对悠二说,“记住,无论听到或感觉到里面有什么动静,除非看到我发出安全信号(一种约定的、用微弱共鸣力模拟的特定频率波动),否则绝对不要靠近。九点我没出来或者没有取消信息,你就立刻按计划撤离和通知雪野。”
悠二用力点头,紧紧抓住哥哥的手,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担忧与坚定:“哥哥……一定要回来。”
音羽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深吸一口带着咸湿和铁锈味的冰冷空气,转身,向着黑暗中那个如同巨口的四号仓库轮廓,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木板上或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在异常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声响。音羽的“广域聆听”全力展开,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他能感觉到,越靠近仓库,那股冰冷的、吸收声音的“死寂感”就越发浓重,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灰雾。
仓库侧门依旧虚掩着,如同上次一样。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音羽在门口停下,再次确认了怀中的乐谱和徽章,将陨铁片握在左手,然后,用右手轻轻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响亮。门内涌出一股更加冰冷、带着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空气。
里面没有灯光。但音羽的“听觉”能勉强勾勒出一个空旷、高大的空间轮廓。堆积的杂物阴影幢幢,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灰尘。
“我来了。”音羽对着黑暗深处说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引起轻微的回响,但迅速被周围的寂静吞噬。
没有回应。
他小心地踏进仓库,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月光从破损的高处窗户斜斜射入几缕,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反而让周围的阴影更加深邃。
他沿着记忆中上次感应到求救波动的方向,缓缓向前移动。精神力高度集中,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走了大约十几米,前方突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老式的煤气灯(或是仿制品)。灯光照亮了小片区域,那里摆放着两把空荡荡的椅子,椅子上扔着一些破烂的布条,但没有人。
椅子上方的横梁上,用绳子吊着一个小巧的电子相框,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那张模糊的父母照片。
音羽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陷阱。连伪造的“人质”都懒得布置了。
就在这时,仓库四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浮现出一个个白袍身影。不是普通的“清道夫”,而是穿着暗红色镶边袍服的“静默祭司”!数量足足有六个!他们手中捧着不同形状的、闪烁着幽蓝或惨白光芒的法器,呈环形将音羽围在中间。
为首的一名祭司缓缓上前,兜帽下两点幽蓝的火焰跳跃着,发出低沉沙哑、仿佛摩擦砂纸的声音:“愚蠢的选择……但令人赞赏的勇气。为了虚假的希望……自投罗网。”
音羽没有惊慌,他早就料到。“我父母在哪里?”他冷冷地问,同时暗中调动精神力,准备随时激发防护和反击。
“他们?”祭司发出古怪的、如同漏气般的笑声,“早就在‘寂静’的怀抱中……安息了。他们的‘声音’……已被献祭……成为通往‘圣域’的阶梯之一。”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残酷的宣判,音羽的心脏还是像被狠狠捅了一刀,剧痛伴随着冰冷的愤怒瞬间席卷全身!
“你们……这群疯子!”他低吼。
“疯子?不……”祭司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无形的寂静,“我们是先驱……是净化者……是将世界从嘈杂痛苦中解放的使者!而你,音羽悠,还有外面那个‘瑕疵品’……你们被污染的双生‘初音’……将是完成最后一次‘圣咏’、弥合最后裂痕、迎来永恒寂静的……最完美的‘终焉和弦’!”
话音落下,六名祭司同时举起法器!幽蓝与惨白的光芒大盛,形成一个复杂的、不断收缩的静默力场,朝着中央的音羽碾压而来!强大的吸力开始疯狂抽取周围的一切声音,包括音羽的呼吸、心跳,甚至他试图凝聚的精神力!
音羽早有准备!他猛地将左手的陨铁片按在自己额头,陨铁片上刻画的减震符文瞬间激活,散发出微弱的黑光,勉强抵御了一部分静默力场的直接侵蚀!
同时,他右手抽出怀中的《虚空共鸣书》,用尽全力将刚刚恢复的部分精神力注入其中!
“书!助我!”
沉寂的乐谱书页无风自动,散发出黯淡却顽强的金色光芒!这光芒无法驱散静默力场,但为音羽的精神核心提供了暂时的庇护,让他得以凝聚力量!
他没有选择弹奏或吟唱,那在如此强的静默领域中几乎不可能。他将全部意志,集中在胸前的裂痕徽章上!
徽章再次变得滚烫!与骨笛共鸣时的那种同源感应,此刻在绝境中被激发!
“以血为引……以痛为弦……共鸣——寂静之伤!”
音羽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徽章上!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静默,而是将自己的“初音”共鸣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无比尖锐的方式,强行去“共鸣”周围静默力场中蕴含的那种“裂痕”与“寂静之雾”的本质!
既然静默教会的力量源于那远古的“裂痕”,那么,他就去主动触碰那“裂痕”的痛苦!
嗡——!!!
奇异的、仿佛金属断裂又似玻璃摩擦的尖锐声响,以徽章为中心爆发出来!这声音并非物理声响,而是纯粹精神层面的剧烈震荡!
围拢的祭司们身体同时一震!他们构建的静默力场出现了瞬间的紊乱和反噬!因为他们调动的寂静之力,与徽章(以及音羽共鸣的“裂痕”本质)产生了某种同源共振,被音羽这不要命的“自毁式共鸣”所干扰!
“怎么可能?!”为首的祭司惊怒交加,“他竟敢……直接共鸣‘圣痕’?!”
借着这短暂的混乱,音羽强忍着精神撕裂般的痛苦和静默力场的重压,猛地向仓库侧门方向冲去!他必须冲出去!外面还有悠二在等!
“拦住他!”祭司怒吼。
另外五名祭司的法器同时射出道道灰白色的、如同绳索般的寂静能量束,缠向音羽!
音羽将乐谱挡在身后,书页自动护主,金光与灰白能量束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但书页的光芒迅速黯淡!
就在能量束即将触及音羽身体的刹那——
仓库外,远处的黑暗中,一道清冽、穿透性极强的、仿佛能刺破一切寂静的笛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高亢、锐利、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与不屈的呐喊!正是骨笛的声音!但它此刻的吹奏者不是远古的先民,而是——
“悠二?!”音羽心中巨震!弟弟怎么会吹响骨笛?他不是应该在外面等待吗?
笛声无视了仓库墙壁的阻隔,直接作用于静默力场和那些灰白能量束!骨笛本身蕴含的、与“裂痕”同源但更加古老纯粹的本源之力,与音羽通过徽章引发的“裂痕共鸣”产生了奇妙的叠加效应!
静默力场的紊乱瞬间加剧!灰白能量束如同被烈火灼烧的冰雪,迅速消融!
音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爆发出最后的体力,冲到了侧门口!
“休想!”为首的祭司不顾反噬,手中一个骷髅头状的法器幽蓝光芒暴涨,一道凝实如矛的寂静能量直刺音羽后心!
音羽已经来不及躲避!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银色的、略显虚幻却无比迅疾的身影,如同跨越了空间般,突兀地出现在音羽身后!
那身影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根寂静之矛!
噗!
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
寂静之矛刺穿了那银色的身影,但速度也骤减,力道大失,最终只是擦着音羽的肋部掠过,带起一道血痕和刺骨的冰寒。
银色身影如同破碎的镜子般,片片消散,但在彻底消失前,音羽仿佛看到了一双熟悉的、带着淡淡无奈和释然的金色眼眸,以及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铃?!”音羽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那是铃残留的意识?还是……
没有时间思考!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仓库,冲入码头冰冷的夜风之中!
身后,传来祭司们愤怒的咆哮和仓库内更加强烈的能量波动,但他们似乎被骨笛的持续干扰和刚才那银色身影的阻挡暂时困住了。
音羽捂住流血的肋部,朝着悠二隐藏的方向拼命奔跑。他能听到,那穿透寂静的笛声,正从那个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虚弱。
弟弟在透支自己!为了救他!
“悠二!停下!”音羽在心中呐喊,用尽最后的精神力发出共鸣呼唤。
笛声戛然而止。
音羽冲进那截混凝土管道,只见悠二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捧着那支骨笛,浑身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正软软地向后倒去。
音羽一把抱住他,触手冰凉。
“哥哥……你……出来了……”悠二气若游丝,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骨笛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表面的幽光彻底熄灭。
音羽抱着昏迷的弟弟,看着地上沉寂的骨笛,又望向仓库方向那涌动的不祥光芒,肋部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和冰寒。
他们逃出来了,但代价惨重。
悠二透支昏迷,骨笛力量耗尽,铃可能彻底消散,自己也受了伤。
而静默教会,显然不会就此罢休。
远处,警笛声隐约传来,或许是码头异常的动静终于引起了外界的注意。
音羽咬紧牙关,抱起悠二,捡起骨笛,踉跄着,向着预定的撤离点,头也不回地没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血色月光下,废弃码头重归死寂,只有那破损的仓库,如同沉默的伤口,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