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码头的死寂被远远抛在身后,但冰寒与疼痛却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音羽悠。肋部的伤口不仅仅是物理创伤,更带着静默能量侵蚀的阴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刺骨的寒意和仿佛要冻结血液的麻木感。怀中的悠二轻得像个孩子,体温低得吓人,昏迷中眉头紧蹙,偶尔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呓语。
音羽不知道弟弟吹响骨笛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穿透寂静的笛声显然动用了悠二尚未完全掌控、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初音”本源之力,加上骨笛本身的反噬……情况不容乐观。
他按照预定计划,没有直接返回公寓(那里可能已经暴露或处于监视之下),而是艰难地背着弟弟,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和废弃区域,向着雪野留下的第一处备用安全屋——一个位于老城区边缘、以现金短租的、不起眼的小型仓库阁楼——移动。
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失血、寒冷、精神力枯竭带来的眩晕感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他只能依靠顽强的意志和对弟弟的担忧,强行支撑着身体。胸前的裂痕徽章偶尔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仿佛在回应他的坚持,但更多的是与骨笛、与肋部伤口处的静默侵蚀产生着某种痛苦的共鸣。
警笛声在码头方向响了一阵,渐渐远去。城市的主干道依旧灯火通明,车流不息,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废弃角落的生死冲突只是幻影。
终于,在午夜时分,音羽拖着几乎到达极限的身体,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入口,用雪野给的密码打开了仓库后部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沿着狭窄陡峭的铁梯爬上了阁楼。
阁楼不大,但还算干净,有简单的床铺、桌椅、储存着清水和压缩食品的柜子,以及一个急救箱。音羽小心翼翼地将悠二放在床上,盖上毯子,然后才踉跄着坐到地上,背靠墙壁,大口喘息。
肋部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出血更多,浸湿了衣服,粘稠冰冷。他强撑着打开急救箱,找到消毒药水和绷带,咬牙撕开衣服,露出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周围的皮肤也仿佛失去了活力,冰冷僵硬。静默能量的侵蚀正在蔓延。
音羽用消毒水清洗伤口,刺痛让他闷哼出声。然后他用干净的绷带紧紧包扎,试图减缓出血和那股阴冷感的扩散。处理完伤口,他已经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不能倒下。悠二还没醒。
他挣扎着爬到床边,握住弟弟冰凉的手,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去,试图用仅存的一点精神共鸣去感知悠二的状态。
悠二的精神世界一片混乱。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原野,原本温和流淌的“初音”溪流变得狂暴而紊乱,四处冲撞,同时又被一股来自外部的、更加古老沉重的“声音重力”(来自过度使用骨笛的反噬)不断拉扯、压迫。他的意识核心如同风中之烛,飘摇不定。
“悠二……坚持住……”音羽在心中默念,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相对平和的共鸣力,化作最轻柔的抚慰,缓缓注入弟弟混乱的精神世界,试图帮他梳理、稳定。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消耗巨大。音羽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只能凭借本能和执念坚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悠二紊乱的呼吸终于稍稍平缓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些许。虽然仍未醒来,但最危险的内部精神崩溃似乎暂时被遏制住了。
音羽松了口气,精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伏在床边,也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微弱却交缠的呼吸声。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弦月已经西沉。
音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中沉浮:仓库里祭司幽蓝的目光,父母模糊照片上那冰冷的吊坠,骨笛吹响时撕裂寂静的锐响,铃那破碎前无奈又释然的眼神……还有弟弟吹笛时惨白而决绝的脸庞……
痛苦、愤怒、悲伤、无力感……各种情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
然后,梦境画面一变。
他再次“站”在了那片由骨笛内部映射出的、无边无际的“声音原野”上。但这一次,原野的景象大不相同。
天空阴沉,布满裂痕般的灰色纹路(与现实中的寂静之雾类似)。无数“声音种子”失去了往日漂浮的活力,大部分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珍珠散落在地,只有少数还在微弱地挣扎、闪烁。原野中心,那棵巨大的“声音之树”更加残破,裂痕扩大,寂静之雾如同黑色的脓液,从裂口中不断渗出、流淌,侵蚀着周围的土地和“种子”。
树的痛苦波动比上次感受到的更加剧烈、更加绝望。但同时,音羽也感觉到,树的核心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新生的“东西”在萌动。那东西与他自身、与悠二、与他们共同经历的痛苦和抗争,产生了某种……共鸣?
就在他试图感知那新生之物时,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声音碎片拼凑而成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意识:
“伤痕……承载者……双生的……回响……”
“裂痕……不止是……毁灭……亦是……新声的……裂隙……”
“用你们的……痛……你们的……音……去……填补……去……生长……”
“但……小心……‘捕音者’……已苏醒……在寻找……最后的……和弦……”
意念戛然而止。音羽猛地从半昏迷中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
天已经蒙蒙亮了。微弱的光线从阁楼狭小的气窗透入。
肋部的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但那股阴冷的侵蚀感似乎被遏制住了,没有继续扩散。是徽章的作用?还是他自身“初音”的抵抗?抑或是……梦中那棵“声音之树”传递的某种信息带来的影响?
他转头看向悠二。弟弟依然昏迷,但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更加平稳。音羽稍微放心了些。
他挣扎着坐起身,检查了一下伤口。绷带已经被渗出的血液和一种淡淡的灰黑色物质浸透。他小心地解开,发现伤口周围的灰白色已经褪去不少,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但伤口本身愈合得很慢,依然有血丝渗出。那股阴冷感虽然还在,但已经微弱了许多。
“伤痕……承载者……双生的回响……”音羽回味着梦中那模糊的意念,“裂痕……不止是毁灭……亦是新声的裂隙……”
难道,他们这对双生子所承受的“裂痕”(身世、分离、被选为祭品),以及他们自身“初音”中可能携带的与远古“裂痕”同源的特性,并非仅仅是诅咒和弱点,也可能蕴含着某种……转化的可能?就像在废墟上长出的新芽?
“用你们的痛……你们的音……去填补……去生长……”这听起来像是鼓励,更像是一种指引。
但最后那句警告:“小心……‘捕音者’……已苏醒……在寻找……最后的和弦……”让他心头再次蒙上阴影。“捕音者”?是指静默教会吗?还是指别的、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最后的和弦……是指他们这对双生子?
他看向地上那支已经彻底黯淡、仿佛普通老旧骨器的笛子。悠二强行吹响它,似乎耗尽了它最后一点活跃的力量,但也因此,让音羽在梦中再次连接到了那个内部的“声音世界”,并获得了新的信息。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骨笛(或者说,那个残存的“声音之树”意识)有意为之?是在他们最危险、最脆弱的时候,给予的指引和警告?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音羽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体力和精神力,确保悠二安全醒来。然后,必须联系上雪野。他取消了昨晚设定的延时信息(雪野应该还没收到),重新编写了一条更详细的汇报,包括码头的遭遇、悠二昏迷、骨笛耗尽、铃可能彻底消散、自己受伤以及梦中获得的信息,通过加密频道发送出去。他不知道雪野在欧洲是否顺利,能否及时看到,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做完这些,他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饥饿。他强迫自己吃了些压缩食品,喝了水,然后继续守在悠二床边,一边警戒,一边尝试进行最基础的冥想,恢复一丝精神力。
傍晚时分,悠二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空洞和迷茫,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守在床边的音羽,以及哥哥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哥……”他发出微弱的声音,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别动,好好躺着。”音羽连忙按住他,递过温水,“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悠二小口喝着水,浅琥珀色的眼眸渐渐恢复了神采,但依旧虚弱。“头……很重……像塞满了石头……身体……没力气……”他顿了顿,看向音羽包扎的肋部,眼中立刻涌上愧疚和心疼,“哥哥……你受伤了……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胡说什么!”音羽打断他,声音有些哽咽,“是你救了我。没有你吹响骨笛,我根本出不来。”他握住弟弟的手,“告诉我,你怎么会吹响骨笛的?感觉怎么样?”
悠二回忆着,断断续续地说:“我……在外面……感觉到哥哥……很危险……非常危险……心里很急……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包里……骨笛……它在动……在发烫……好像……在叫我……”
“我……拿起它……脑子里……好像……听到了很多……很古老……很悲伤的……声音……它们在教我怎么……怎么把心里的着急……和想救哥哥的念头……变成……吹响它的力量……”
“吹的时候……感觉身体里的……力气……还有……那种暖暖的、亮亮的感觉(指初音本源)……都被吸走了……很冷……很难受……但看到哥哥冲出来……就觉得……值得……”
他说完,又担忧地问:“骨笛……它怎么样了?我感觉……它好像……睡着了……叫不醒了……”
音羽拿起地上黯淡的骨笛,放在悠二手中:“它力量耗尽了。但我觉得,它没有‘死’,只是……沉睡了。就像你一样,需要休息和恢复。”
悠二轻轻抚摸着骨笛粗糙的表面,仿佛能感受到它的疲惫,眼中流露出奇异的温柔。
“还有……”音羽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悠二关于梦中听到的意念,以及“捕音者”的警告。
悠二安静地听完,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伤痕……承载者……我们……真的是呢。”他看向音羽,又看看自己,“但是哥哥,我不觉得……这全是坏事。”
“嗯?”
“我们痛过,分开过,害怕过……但我们现在在一起。”悠二握住音羽的手,力量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我们的声音,是因为这些伤痕,才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吗?骨笛里的树……虽然很痛,但它还在……还想长出新的声音。我们也可以。”
音羽看着弟弟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那股因为父母噩耗、铃的消散、自身受伤而弥漫的阴郁和无力感,仿佛被一道微光穿透。
是啊,伤痕累累,但他们还活着,还在一起。他们的声音,经历了这些,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热爱钢琴的少年,或那个被困在寂静中的囚徒。
他们是被选中的“祭品”,是“不谐之音”,是“裂痕承载者”。
但同样,他们也是彼此的依靠,是打破寂静的利刃,是可能弥合伤痕的……新声。
“你说得对,悠二。”音羽反握住弟弟的手,眼神重新燃起光芒,“我们不能被伤痕定义。我们要用它,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声音,去找到真相,去保护该保护的东西。”
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沉而坚定:
“为了铃,为了可能已经不在了的父母,也为了我们自己——”
“我们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捕音者’,强到足以决定自己的命运,强到让我们的‘双生回响’,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坚韧、最不可磨灭的声音!”
誓言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虽轻,却重如千钧。
伤痕犹在,前路未卜。
但两颗紧密相连的心,和那源于伤痕却愈发璀璨的“初音”,已经准备好,迎接未来的所有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