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用安全屋的阁楼成了临时的庇护所。接下来的两天,音羽悠和悠二都在这里度过,与外界几乎断绝联系。雪野那边依然没有回音,加密频道保持着令人不安的寂静。音羽每隔一段时间就尝试发送简短的询问,但都石沉大海。
悠二的恢复速度比预期要快。双生体质和他自身温和坚韧的精神特性,让他从透支性昏迷中苏醒后,身体机能的恢复堪称神速。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经可以勉强下床走动,只是精神依然容易疲惫,对声音的感知也还有些混乱和过度敏感。那支耗尽力量的骨笛被他小心地放在枕边,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仿佛在安抚一个沉睡的朋友。
音羽的伤口愈合得更慢。静默能量造成的侵蚀虽然被遏制,但残留的阴冷感迟迟不散,阻碍着组织的再生,也让他时不时感到一阵莫名的虚弱和寒意。他不敢大意,严格按照急救知识处理伤口,服用抗生素预防感染。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深入讨论码头发生的事和那模糊的梦中意念。过多的分析和忧虑只会消耗他们宝贵的恢复精力。他们只是安静地休息、进食、进行最基础的冥想和精神温养,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确认彼此的状况。
城市的喧嚣被厚厚的墙壁和距离过滤,只剩下模糊的背景噪音。但音羽和悠二依然能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紧张感”并未散去。静默教会吃了大亏,死了祭司(铃那最后残念的一击很可能重创甚至杀死了领头者),必然不会善罢甘休。风间朔和调律师的态度依旧不明。雪野的失联也让人担忧。
他们是风暴眼中的两片树叶,暂时在缝隙中喘息,但风暴并未停歇。
第三天清晨,音羽被一阵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震动惊醒。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贴身存放的《虚空共鸣书》。书页在轻轻颤动,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敲打”。
他立刻坐起身,小心地取出乐谱。悠二也醒了过来,好奇地凑过来。
书页自动翻动着,最终停在接近中间的一页。这一页原本是空白的,此刻却如同水波荡漾,缓缓浮现出几行扭曲、断续、仿佛信号不良的文字,旁边还伴随着一些模糊的、类似能量波动的简图。
文字并非他们熟知的任何语言,但通过《虚空共鸣书》与音羽的精神联系,其含义直接传递到他的意识中:
“坐标……已接收……安全……勿念。”
“手稿……线索确凿……指向……‘弥合者’传承……”
“归期……未定……危险……升级……‘圣咏’倒计时……加速……”
“保存自身……等待……指令……”
是雪野发来的信息!她似乎找到了一种通过《虚空共鸣书》进行超远距离、加密传递信息的方法,尽管信号极其不稳定,内容也残缺不全。
“安全!雪野小姐安全!”悠二松了口气,小声欢呼。
音羽也心头一松,但随即眉头紧锁。信息内容虽然简短,却包含了大量关键和令人不安的信息。
“手稿线索确凿”,说明她在欧洲的追查取得了实质性进展,找到了关于“弥合者传承”(很可能就是梦中意念提到的“用痛与音去填补生长”的方法)的线索。
“归期未定”,意味着她还需要时间,可能遇到了其他情况。
“危险升级,‘圣咏’倒计时加速”,这是最坏的消息。静默教会显然没有因为码头受挫而停止,反而可能因为“最后的和弦”(双生子)逃脱而更加急切,加快了最终仪式的准备!
“保存自身,等待指令”,这是雪野对他们的要求,也是目前最理智的做法。
“哥哥,我们现在怎么办?”悠二问。
音羽看着书页上渐渐淡去、最终恢复空白的信息,沉思片刻。“按照雪野小姐说的,保存自身,等待。但我们不能完全被动。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尽可能地恢复和提升。尤其是你,悠二,你的感知力是我们的预警系统,必须尽快稳定下来。”
他顿了顿,看向弟弟:“还有,我们要尝试理解‘弥合者’这个概念。既然雪野找到了线索,说明这可能是一条对抗静默侵蚀、甚至利用我们‘裂痕承载者’特性的道路。我们需要做好准备。”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有了明确的目标。音羽的伤口在缓慢愈合,他一边养伤,一边开始系统地整理和回顾这段时间以来获得的所有关于声音、寂静、裂痕、双生共鸣的知识和体验,试图从中梳理出可能的“弥合”原理。
悠二则专注于恢复和精炼自己的感知力。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广撒网式地感知,而是尝试更精细地“聆听”自身内部的“初音”流动,以及周围环境声音场中最细微的变化,尤其是那些可能预示着静默侵蚀或异常能量波动的“杂音”。他发现,在静心状态下,他甚至可以隐约“听”到极远处——比如几个街区外——某些特定类型的“声音空洞”或情绪强烈爆发点的余波。
那支沉寂的骨笛,偶尔会在悠二进行深度冥想时,散发出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仿佛在回应他的精神状态。虽然无法再深入其内部世界,但这种微妙的联系让悠二感到一丝安慰,也让他更加确信,骨笛并未“死亡”。
一周后,音羽的伤口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略显僵硬的疤痕,内部的阴冷感也完全消失。他的体力恢复了大半,精神力虽然还未回到巅峰,但也足够进行一些中等强度的共鸣练习。
而外界,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首先,他们通过阁楼里一台老旧的、只能接收几个本地频道的收音机,听到了一条模糊的新闻:市立交响音乐厅因“内部结构安全复查与设备升级”,无限期推迟了原定于近期举行的几场大型演出,其中包括“新世纪音乐节”的后续活动。这显然是官方对之前灾难事件的后续处理和掩盖,但也意味着静默教会利用那个场地进行大规模仪式的可能性暂时降低。
其次,音羽在尝试用微弱共鸣力探查周围环境时,发现城市中那些“静默空洞”的分布和活跃度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些原本明显的“空洞”变得模糊或转移了位置,而另一些新的、更加隐蔽的“空洞”则在悄然形成。静默教会似乎在调整策略,变得更加隐蔽和分散。
最后,也是最让音羽警惕的一点——他感觉到,似乎有不止一股“视线”,在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们所在的这片老城区。不是静默教会那种冰冷粘稠的窥视,也不是风间朔那种平和深邃的观察,而是更加杂乱、带着好奇、贪婪甚至恶意的“打量”。就像黑暗森林中,被血腥味吸引来的、各种各样的掠食者和食腐动物。
“残响收集者……或者其他对‘不谐之音’感兴趣的势力……”音羽对悠二说,“我们在这里待得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雪野小姐的指令是等待,但我们也必须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
他们开始有计划地整理和打包阁楼里的必需品,规划更多的撤离路线,并利用悠二恢复的感知力,在附近区域设置了一些简易的、依靠声音或震动触发的预警小机关。
平静的日子在谨慎的戒备和积极的准备中,又过去了几天。
这天傍晚,悠二在窗边进行日常的感知练习时,突然身体一僵,脸色微变。
“哥哥……有东西……在靠近。”他压低声音,指向东南方向,“很快……很多人……带着……不好的声音……很整齐……很冷……”
音羽立刻警觉,抄起乐谱和收拾好的背包,将骨笛塞给悠二。“能分辨是什么吗?静默教会?”
悠二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了几秒,摇头:“不是……那种静默的‘空洞感’……是另一种……混乱的……贪婪的……像……很多饿了的动物……”
“残响收集者!”音羽立刻判断。这种混乱贪婪的感觉,与之前在乐器行遭遇的那两个疯子非常相似!而且数量不少!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音羽心中急转。是巧合?还是他们的行踪早就被某些势力掌握了?
没有时间细想!对方来得很快,而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们这个阁楼来的!
“走!按第三撤离方案!”音羽果断下令。
两人迅速背起背包,音羽搀扶着还有些虚弱的悠二,从阁楼另一侧一个隐蔽的、通往隔壁废弃仓库屋顶的狭窄通道爬了出去。他们刚离开阁楼不到一分钟,就听到下面传来粗暴的砸门声和怪异的、混杂着电子噪音的狂笑!
“找到啦!找到啦!新鲜热乎的‘不协和音’!还有‘瑕疵品’的甜美残响!”
“快!别让他们跑了!这次一定能卖个好价钱!或者……我们自己玩个够!”
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和更加混乱贪婪的“声音场”如同污浊的浪潮,涌入阁楼所在的区域。
音羽和悠二趴在隔壁仓库布满灰尘和碎瓦的屋顶上,屏住呼吸,透过破损的通风口向下窥视。
只见七八个奇装异服、形态各异的人影已经闯入了阁楼下的仓库空地。为首的是一个戴着夸张鸟嘴面具、穿着破烂宫廷礼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不断发出刺耳噪音的八音盒。旁边是一个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只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的女人。其他人也是各具怪相,身上散发着扭曲、混乱的精神波动和声音污染。
果然是残响收集者,而且看起来是比上次遇到的那两个更高级、更疯狂的团伙!
“搜!他们肯定没跑远!把这片地方翻过来!”鸟嘴面具男尖声叫道,手中的八音盒噪音更加尖锐。
音羽和悠二对视一眼,知道这里不能久留。对方人数多,而且精神状态不正常,硬拼没有胜算。必须趁他们分散搜索时,尽快远离。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仓库屋顶向更远处的建筑群移动,尽量不发出声音。悠二的感知全力展开,规避着下方那些收集者散发出的混乱精神波纹。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移动到这片老旧仓库区边缘,准备进入后方更复杂的民居小巷时,下方突然传来那个绷带女人的尖笑:
“屋顶上!有两只小老鼠在跑呢!”
她的机械义眼红光锁定了他俩的位置!
“抓住他们!”
数道扭曲的、带着精神污染和物理攻击性的声波、能量束甚至是奇怪的飞索,从下方猛地袭向屋顶!
音羽和悠二立刻翻滚躲避!瓦片碎裂,灰尘弥漫!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音羽对悠二喊道,同时将一股强力的、带着驱逐意味的共鸣力轰向追得最近的两个收集者,暂时阻了阻他们的脚步。
悠二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咬咬牙,朝着另一个方向,借助对周围声音环境的敏锐感知,如同灵巧的猫一般,在杂乱的屋顶上跳跃穿行。
音羽则选择了一条更显眼、但路线更复杂的路径,试图吸引更多追兵,为悠二创造机会。
一场在老旧城区屋顶上的追逐战就此展开。残响收集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兴奋地怪叫着,分成两股,分别追向音羽和悠二。
音羽肋部的旧伤在剧烈奔跑和发力中隐隐作痛,精神力也在快速消耗。但他不能停,必须将这些疯子引开,给悠二争取时间。
然而,他低估了这些残响收集者对“异常声音”的执着和追踪能力。他们似乎有某种方法能锁定他散发出的“不协和音”特质,紧追不舍。
就在音羽被逼到一片即将拆迁的危楼区,前方无路,后方追兵已近时——
一道清冽、平和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在暮色中响起。
钟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奇特的魔力,瞬间抚平了空气中躁动的混乱波纹,也让那些疯狂追逐的残响收集者动作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音羽也愣住了。这钟声……他从未听过,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只见不远处一座废弃教堂的钟楼顶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影。
夕阳的余晖为他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手中并没有钟,但那悠扬平和的钟声,却仿佛从他自身散发出来,回荡在逐渐昏暗的天空下。
风间朔。
他低头俯瞰着下方的混乱,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暮光中看不出情绪。他的目光扫过惊疑的残响收集者,最后落在略显狼狈的音羽身上。
“此地……禁止喧哗。”风间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散去吧。”
鸟嘴面具男似乎想说什么,但在风间朔那平和却深不可测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啐了一口,打了个手势。其他收集者虽然不甘,但也似乎对风间朔颇为忌惮,互相看了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
危机,就这样被风间朔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化解了。
音羽站在原地,喘息未定,看着钟楼上的风间朔,心情复杂。
风间朔从钟楼上轻盈跃下,如同羽毛般落在音羽面前不远处,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看来,你们需要一个新的、更安全的落脚点。”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刻意营造的“老师”般的亲切感,而是多了几分疏离和……审视?
“以及,一场更深入的……谈话。”
远方的雪野刚刚传来模糊的回音,近处的危机又接踵而至。
而这位神秘的“调律师”,终于再次主动现身。
音羽知道,平静的恢复期,彻底结束了。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