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废弃教堂的阴影拉得很长。残响收集者退去后,这片危楼区重归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声。空气中残留的混乱与贪婪的“声音残响”正在被风间朔身上散发的平和“场”迅速抚平、消弭。
音羽悠站在原地,肋部的旧伤因刚才的剧烈奔跑隐隐作痛,精神也因持续的紧张和消耗而感到疲惫。他看着几步之外的风间朔,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但音羽此刻却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这笑容之下,是如同深海般的平静与莫测。
“多谢风间先生解围。”音羽稳住呼吸,礼貌但保持距离地说道。
“举手之劳。”风间朔微微颔首,“那些‘噪音爱好者’总是缺乏自律,容易扰人清静。倒是你们,似乎惹上了不小的麻烦。”他的目光扫过音羽略显凌乱的衣着和尚未完全消退的警惕神色,“你弟弟呢?他应该也成功脱身了吧?”
音羽心头一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风间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顺便观察。”风间朔的回答滴水不漏,“这座城市的声音‘场’最近波动异常,作为‘调律师’,自然要多加留意。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特别的‘音源’。”
他用了“音源”这个词,而非“人”或“孩子”,语气平淡,却让音羽感到一种被剥离了人格、仅仅被视为某种现象或物品审视的不适感。
“那么,风间先生观察出什么了?”音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观察出你们正在被多方势力觊觎。”风间朔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投向音羽身后的危楼深处,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正在某处隐蔽点等待的悠二,“静默教会视你们为‘终焉和弦’的关键。残响收集者对你们的‘不协和音’特质垂涎三尺。其他一些潜藏在暗处的存在,也可能因为你们身上携带的‘古老回响’而蠢蠢欲动。而你们自身,虽然潜力不俗,但缺乏系统的指引和足够的自保能力,如同怀揣重宝行走于闹市的孩童。”
这番话直指要害,冷酷而精准。音羽无法反驳。码头事件和刚才的遭遇,都印证了这一点。
“所以,风间先生有什么建议?”音羽顺着他的话问,想看看这位“调律师”到底意欲何为。
“建议?”风间朔转过身,直视音羽,浅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仿佛闪烁着微光,“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一个……提案。”
“提案?”
“我,以个人名义,为你们提供一个临时的、受保护的居所,以及……基础的‘声音调和’指导。”风间朔缓缓说道,“地点很安全,远离尘嚣,有足够的防护措施,足以屏蔽大多数不怀好意的探测。在那里,你们可以安心恢复,更系统地学习如何掌控自己的力量,理解‘声音’与‘寂静’的本质,以及……如何在这个日益失衡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个提案听起来极具诱惑力。一个安全的庇护所,来自“调律师”的指导(哪怕只是基础),这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但音羽没有被冲昏头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风间朔这样立场不明、深不可测的人物。
“代价是什么?”音羽直截了当地问。
风间朔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很警觉。代价么……首先,你们需要接受我的‘观察’。作为研究案例,我需要记录你们在相对稳定环境下,‘双生初音’的成长轨迹、与‘古老裂痕’的共鸣特性,以及你们对‘声音调和’理念的理解和接受程度。这有助于我完善相关的理论和模型。”
“其次,在必要的时候,你们可能需要配合我进行一些……无害的、非侵入性的‘测试’或‘数据采集’,以验证某些关于声音力量交互的假设。”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风间朔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必须承诺,在未经我允许的情况下,不得擅自进行任何可能引发大规模‘声音失衡’或‘寂静暴走’的行为。这既是为了你们自身的安全,也是为了维护更大范围的‘声之律动’稳定。”
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条件相当优厚。但音羽却从中听出了更深层的含义:风间朔想将他们置于自己的监控之下,作为研究样本,同时也想限制他们的行动自由,防止他们做出可能“破坏平衡”的事情——比如,主动去干扰静默教会的“圣咏”?或者,进行某些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的“弥合”尝试?
“如果我们拒绝呢?”音羽试探道。
“那么,你们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依靠那位‘聆听者’小姐并不总是及时的情报和援助,独自面对来自各方的威胁。”风间朔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酷,“下一次遇到的,可能就不只是这些散兵游勇般的残响收集者了。静默教会不会永远失手,而你们的状态,似乎也并非最佳。”
他看了一眼音羽下意识护住的肋部位置,意有所指。
音羽沉默了。风间朔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属实。他和悠二现在的处境确实危险而被动。雪野远在欧洲,归期未定,就算回来,她的力量也更多体现在情报和辅助上,面对静默教会或大规模袭击,同样力有未逮。
接受风间朔的提案,意味着暂时的安全和宝贵的指导,但也意味着失去部分自主权,进入一个更加未知、受控的环境。甚至可能被卷入“调律师”组织更深层的内部事务或与其他势力的博弈中。
拒绝,则意味着继续在刀尖上行走,随时可能因为一次疏忽或运气不佳而万劫不复。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我需要和弟弟商量。”音羽最终说道。
“当然。”风间朔点点头,“你们有一晚的时间考虑。明天日出前,如果你们愿意接受,就到这座城市最高的电视塔顶楼观光平台,我会在那里等你们。如果届时未到,我就当你们做出了选择,不会再打扰。”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一提,你们之前藏身的那个阁楼,以及附近几个备用点,恐怕已经不再安全。残响收集者虽然退了,但他们很可能留下了‘标记’,或者将消息卖给了其他感兴趣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暮色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音羽站在原地,感受着肋部伤口的隐痛和内心的波澜。风间朔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那个备用安全屋确实不能待了。
他按照与悠二约定的“老地方”——附近一个早已干涸的喷泉池底部隐蔽处——找到了正在焦急等待的弟弟。悠二看到他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音羽将风间朔的出现和提案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悠二。
悠二听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对风间朔有一种本能的畏惧和疏离感,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总让他觉得无所遁形。但哥哥说的困境,他也感同身受。
“哥哥……你觉得呢?”悠二轻声问。
“风险很大。”音羽坦言,“我们不知道‘调律师’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所谓的‘观察’和‘测试’会到什么程度。我们可能会失去自由,甚至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实验品’。”
“但是……不去的话……我们可能……撑不到雪野小姐回来。”悠二的声音带着忧虑,“今天那些人……好可怕。如果再来更多……或者静默教会的人找来……”
这正是音羽最担心的。
“还有……”悠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奇异的光,“风间先生……他说能教我们‘声音调和’……还有……理解‘声音’和‘寂静’……哥哥,我们不是一直……想知道更多吗?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该怎么用我们的声音……”
这句话击中了音羽内心深处的渴望。是的,他们一直在迷雾中摸索,依靠铃和雪野零散的教导,依靠自身的痛苦体验。他们对自身力量的本质、对这个世界声音层面的运行规则,所知甚少。系统的指导,确实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而且……”悠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觉得……风间先生……虽然很可怕……但他好像……没有想直接伤害我们。他和静默教会……不一样。”
这一点音羽也感觉到了。风间朔和调律师的立场或许暧昧,行事或许冷漠,但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与静默教会那种追求绝对毁灭的疯狂有着本质区别。他们更像是……维持某种秩序的“管理员”或“园丁”,虽然修剪枝叶时可能同样冷酷无情。
兄弟俩在干涸的喷泉池底,借着朦胧的月光,低声讨论了很久。权衡利弊,分析风险,猜测未来。
最终,在凌晨时分,他们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音羽看着弟弟,眼神坚定,“但不是完全信任他。我们要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变故。我们要利用这个机会变强,学习知识,同时尽可能多地了解‘调律师’和这个世界声音层面的真相。一旦雪野小姐回来,或者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和把握,我们就离开。”
悠二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哥哥学战斗和引导,我学感知和隐藏。我们互相照应。”
计议已定,他们不再犹豫,立刻动身,小心地避开可能被监视的路线,向着城市中心那座高耸的电视塔进发。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登上了电视塔顶层的观光平台。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夜风呼啸而过,脚下是沉睡中的、灯火阑珊的城市。
风间朔果然在那里。他背对着他们,站在巨大的玻璃幕墙前,俯瞰着城市,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看来,你们做出了选择。”他的目光在音羽和悠二脸上扫过,似乎并不意外。
“我们接受你的提案。”音羽平静地说,“但有些条件需要明确:第一,我们必须有基本的自由和隐私,你的‘观察’和‘测试’不能危及我们的身心健康和自主意识。第二,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调律师’、静默教会以及我们自身力量本质的信息。第三,如果雪野小姐联系我们,或者我们有急事,需要保持与外界的沟通渠道。”
风间朔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等音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可以。第一条,只要你们不做出格之事,我尊重你们的界限。第二条,我会根据你们的进展和理解能力,逐步提供相关信息。第三条,合理的对外联络可以保留,但需在我监控下进行,以确保安全。”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几乎没有讨价还价,似乎这些早在他预料之中,或者,对他而言这些条件本就无关紧要。
“那么,欢迎加入我的‘临时观察站’。”风间朔侧身,指向平台边缘一部不起眼的、标着“设备维护专用”的电梯,“我们走吧。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音羽和悠二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部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将城市黎明的微光隔绝在外。轿厢无声而迅捷地向下滑行,目的地未知。
新的篇章,在寂静的电梯运行声中,悄然翻开。
前方是庇护,亦是牢笼;是知识,亦是枷锁;是通往力量的道路,也可能是深入漩涡的入口。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们当前做出的,最现实的选择。
为了生存,为了变强,为了在未来的风暴中,拥有更多一丝的主动权。
电梯的指示灯不断跳动,向下,向下,向着城市地底未知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