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的时间远比音羽悠预想的要长。没有楼层显示,只有轻微的失重感和几乎听不见的马达嗡鸣。轿厢内灯光柔和,映照着风间朔平静无波的侧脸,和音羽、悠二紧绷而略显苍白的面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悠二不自觉地靠近了哥哥一些,手指悄悄拽住音羽的衣角。音羽则努力调整呼吸,将精神力内敛,如同潜伏的兽,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异动。
电梯终于停下,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景象让音羽和悠二都微微一怔。
眼前并非想象中阴森压抑的地下基地,而是一个宽敞、明亮、充满未来感与古典美学奇异融合的空间。挑高的穹顶由某种半透明的发光材料构成,模拟着自然的天光,柔和地洒落下来。地面铺着深色的、吸音的木质地板,光可鉴人。墙壁则是哑光的金属与温润的玉石材质交替,线条流畅简洁。
空间被划分成不同的功能区。最中央是一个类似指挥台或实验台的区域,上面悬浮着数个半透明的全息屏幕,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和难以理解的波形图。周围摆放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设备,有些看起来像精密的天文观测仪,有些则像古老的乐器改造而成,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靠墙的位置,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卷轴、甚至还有奇特的晶体存储介质。另一侧则陈列着一些物品:几件看起来就年代久远的乐器(有些甚至不像是地球的产物)、几块形状颜色各异的矿石、还有一些被封存在透明容器中、散发着微弱波动的奇异生物标本(或仿制品?)。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多种频率混合的“白噪音”,不刺耳,反而让人心神宁静。这里的“声音场”异常稳定、纯净,仿佛被精心过滤和调谐过,与外界那种混杂着各种情绪、污染和“空洞”的环境截然不同。
“欢迎来到‘调律之间’。”风间朔率先走出电梯,声音在这空旷而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是我的私人工作室兼观察站。隔绝效果很好,可以屏蔽绝大多数外界的探测和干扰。未来一段时间,这里将是你们主要的活动区域。”
他示意音羽和悠二跟上,走向中央区域旁边一个相对生活化的角落。那里摆放着舒适的沙发、茶几、一个小型厨房区域,甚至还有两扇紧闭的门,看起来像是卧室。
“这边是生活区。两间卧室,你们一人一间。基本的设施都有,食物和生活用品会定期补充。那边,”他指了指另一侧,“是练习区,有经过特殊处理的隔音和能量吸收装置,可以进行一些基础的共鸣练习,不用担心对外界产生影响。那边的书架,你们可以自由阅览,但带有红色标记的书卷和物品,未经允许不要触碰。”
他的介绍简洁明了,如同在介绍一间普通的出租公寓,而非一个隐藏在城市地底深处的神秘空间。
“这里……好安静。”悠二忍不住小声说。这里的“静”不同于静默教会那种吞噬性的死寂,而是一种极度“和谐”与“平稳”的静,仿佛所有不和谐的音符都被剔除了。
“是的。‘调律’的第一步,就是学会在‘纯净场’中感知自身声音的本质,排除杂念和外界污染的干扰。”风间朔走到中央操作台前,手指在虚空中轻点几下,几个全息屏幕上的数据流变化起来,“从今天开始,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适应这里的环境,学会在这种‘纯净场’中冥想,感受并稳定自己的‘初音’核心。”
他转向音羽:“你的‘初音’偏向于引导、外放和抗争,但在控制精度和稳定性上有所欠缺,容易受到强烈情绪的干扰。你需要学习如何在保持力量感的同时,增加其‘韧性’和‘可塑性’。”又看向悠二:“你的‘初音’更偏向于感知、内敛和调和,但过于被动和发散,缺乏主动塑造和防御的能力。你需要学习如何凝聚它,赋予它明确的‘指向性’和‘边界’。”
他对两人特质的分析一针见血,显然之前的“观察”并非虚言。
“我们具体要怎么做?”音羽问。
“今天不急。”风间朔摆摆手,“你们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休息好。从明天开始,我会为你们制定详细的训练计划。现在,你们可以去挑选自己的房间,然后……或许可以试试这里的图书馆。里面有一些关于基础声学、古代音律理论、以及精神冥想入门的书籍,对你们会有帮助。”
他的态度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感。
音羽和悠二对视一眼,暂时压下心中的诸多疑问,走向那两扇卧室门。房间内部同样简洁舒适,采光(模拟)良好,床铺柔软,有独立的卫浴。虽然身处地下,却并无压抑憋闷之感,通风系统显然非常高效。
安顿好简单的行李(主要是雪野留下的少量物品和骨笛),兄弟俩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那面巨大的书架。
书架上书籍的种类繁多到令人咋舌。除了风间朔提到的那些,还有大量关于哲学、历史、生物学、物理学、甚至玄学和神秘学的著作,许多文字他们甚至不认识。那些带有红色标记的书卷和物品被单独放在书架最高层或特殊的玻璃柜里,散发着一种隐隐的危险或诱惑气息。
音羽抽出一本名为《元音振动与精神共鸣初探》的厚重古籍,翻开后发现是某种古代密文的翻译本,配有大量复杂的图表和冥想姿势图解。悠二则被一本薄薄的、封面绘有奇异植物图谱的小册子吸引,里面用优美的文字描述着各种植物发出的“声音”及其对人类精神的影响。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开始阅读。书中的内容艰深晦涩,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关于“声音”与“存在”、“振动”与“意识”的深刻洞见,却让他们如饥似渴。许多他们之前模糊感受到、却无法言说的体验,在这里找到了理论上的印证和更清晰的描述。
不知不觉,几个小时过去了。直到风间朔的声音传来:“该用餐了。”
餐厅区域的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份简单但营养均衡的餐食。风间朔示意他们坐下。
用餐时,风间朔的话不多,只是偶尔询问一下他们对书籍的初步印象,或者简单介绍某道菜用的特殊香料(据说有微弱的安神或提神效果)。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尴尬,更像是一种疏离而礼貌的共处。
饭后,风间朔说道:“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晨七点,在练习区集合,开始第一次正式训练。记住,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很重要。规律的作息有助于精神力的稳定增长。”
他顿了顿,看向音羽和悠二:“另外,关于你们最关心的几个问题——静默教会的‘圣咏’进度、雪野·伊芙琳(雪野的全名?)的动向、以及你们父母的确切信息——目前我掌握的情况也有限。静默教会似乎在进行某种策略调整,行动更加隐秘。雪野小姐在欧洲的追查遇到了一些阻碍,但暂时安全。至于你们的父母……很遗憾,我也没有确切消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们与‘大音祭’文明的某个分支后裔有密切关联,这也是你们天赋的来源。”
他提供的信息不多,但至少确认了雪野暂时安全,也侧面印证了他们关于自身血统的猜测。
“那么,‘调律师’到底是什么?你们的目标又是什么?”音羽抓住机会问道。
风间朔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调律师’,你可以理解为致力于维护‘声之宇宙’基础平衡的……技术官僚。我们观测、记录、分析所有可能影响‘声音时序’与‘寂静基线’稳定的因素,并在必要时进行‘微调’,防止出现大规模的‘失谐’或‘寂灭’事件。我们的目标不是消灭任何一方,也不是偏袒任何一方,而是确保整个系统的‘可持续运行’。静默教会的极端行为,无疑是一种需要‘矫正’的失谐因素。”
他的解释依旧抽象而宏大,将个体命运置于某种冰冷的宇宙法则之下。
“那对于像我们这样,天生就带有‘不协和音’或‘裂痕’特质的个体呢?”悠二小声问。
“你们是系统的一部分,也是需要观察和评估的变量。”风间朔的目光扫过两人,“如果你们的成长最终倾向于加剧失衡,我们会考虑进行‘限制’或‘引导’。如果你们的潜力有助于修复某些历史遗留的‘裂痕’或对抗极端威胁,那么……你们或许能成为有用的‘工具’或‘合作伙伴’。”
工具……合作伙伴……这两个词让音羽和悠二心中五味杂陈。在风间朔和“调律师”眼中,他们或许从来就不是完整意义上的“人”。
“我明白了。”音羽没有表现出愤怒或失望,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定位。至少,目前他们还有被利用的价值,这暂时是安全的保障。
“很好。”风间朔起身,“早点休息。记住,在‘调律之间’,除了训练和学习,最重要的就是‘适应’和‘观察’。观察环境,观察自身,也观察……我。”
他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转身走向中央操作台,重新沉浸在那流动的数据海洋中。
音羽和悠二回到各自的房间。躺在床上,虽然身体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今天经历的一切——从屋顶逃亡到进入这个神秘的地下空间,从风间朔的提案到那些深奥的书籍——信息量太大了。
“哥哥,你睡了吗?”悠二的声音通过墙壁(或许有传声装置?)微弱地传来。
“没。在想事情。”
“这里……感觉好奇怪。很安全,但又……不真实。”悠二的声音带着困惑,“风间先生……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不说清楚。”
“是啊。但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也有机会系统地学习。”音羽安慰道,也是在说服自己,“我们要利用好这个机会。变强,了解真相,然后……再做打算。”
“嗯。”悠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哥哥,晚安。”
“晚安,悠二。”
地底空间没有昼夜之分,但模拟的灯光渐渐调暗,进入了“夜晚模式”。
音羽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拟出的、缓慢流转的星辰图(或许是某个真实星域的映射),脑海中回响着风间朔的话。
观察环境,观察自身,也观察……他。
在这个看似平和、实则处处透着掌控意味的“调律之间”,他们必须像在野外生存一样,时刻保持警觉,学习规则,积蓄力量。
为了未来某一天,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发出属于自己的、不被任何“调律”所束缚的声音。
带着这样的决心,音羽终于在规律的“环境白噪音”中,缓缓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在地底深处,新的生活与训练,即将在黎明(模拟的)时分,正式开始。